婚礼前两天的清晨,老宅院子里那株最年长的腊梅树下,堆起了几个素白的纸箱。晨光初现时,顾师傅亲自带着徒弟将烧制好的瓷器送了过来。箱子打开,里面是层层叠叠的素白描金瓷器——碗、盘、杯、盏,每一件都用柔软的棉纸仔细包裹,安静地躺在箱子里,像沉睡的婴儿。
林星晚蹲在箱子旁,小心地取出一只茶盏。晨光落在釉面上,泛起温润的、珍珠般的光泽。她用手指轻轻抚过杯沿那道细细的金边,金边在光线下并不刺眼,而是含蓄地泛着暖光,像黎明时分天边第一缕晨曦。
“满意吗?”顾师傅站在一旁,双手交握,神情里有匠人特有的、对作品的珍视。
林星晚抬起头,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很美。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顾师傅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那就好。这套瓷器,我烧了四窑才成。釉色最难调,要那种不扎眼的白,又要透着暖。金边也试了好几种金粉,最后选了最老的那批——亮度低些,但更温润,经得起细看。”
陆辰屿也走了过来,拿起一只盘子端详。盘子很轻,胎体薄而均匀,对着光看,几乎能透出人影。他点点头:“顾师傅好手艺。”
“不敢当。”顾师傅摆摆手,“能为陆先生和林小姐的婚礼烧瓷器,是我的福分。”
说话间,院子里又来了几辆车。是婚庆公司的人,送来婚礼当天要用的鲜花。不是那种夸张的花墙或花拱,而是按林星晚的要求,只准备了简单的花材——白色的洋牡丹,淡粉的芍药,几枝姿态优美的玉兰,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插在粗陶罐里,有种山野间自然生长的美感。
工人们轻手轻脚地把花材搬到院子角落的阴凉处,开始修剪整理。剪刀剪去多余枝叶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春天特有的韵律。晨风拂过,带来花朵清浅的香气,混合着晨露和泥土的气息,整个院子都沉浸在一种安宁的、等待的喜悦里。
林星晚站起身,走到那些花材旁。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朵洋牡丹,花瓣柔软得像丝绸,白色纯得不染一丝杂质。花艺师是个年轻姑娘,看见她过来,抬起头笑了笑:“林小姐,这些花明天才开始插,今天先养着。您放心,婚礼当天一定是最新鲜的状态。”
“辛苦你们了。”林星晚轻声说。
“不辛苦。”花艺师眼睛弯弯的,“能做您的婚礼花艺,我们都特别开心。您知道吗?我们团队里好几个姑娘都说,这是她们做过最特别的婚礼——不要华丽,只要真。”
林星晚愣了愣:“真?”
“嗯。”花艺师点点头,手里继续修剪着花枝,“真的花,真的感情,真的美。不像有些婚礼,什么都用最好的,最贵的,但就是……缺了点真的东西。”
她说话时很自然,没有奉承,只是陈述一个观察。林星晚看着她手中那些待放的花朵,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是啊,真。她要的就是这个。
“屿哥哥,”她转过头,看向正在和顾师傅说话的陆辰屿,“我想去个地方。”
陆辰屿走过来:“去哪?”
“南城。”林星晚说,“我们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
陆辰屿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点点头:“好。我去开车。”
***
南城在京城南边,距离老宅大概一个多小时车程。那是他们童年和少年时期生活的地方,陆家和林家比邻而居的小院。后来陆辰屿去京城上大学,林星晚考上大学后,两家父母才陆续搬离,但院子一直留着,定期有人打扫维护。
车子驶入南城时,已近中午。春天的阳光温暖而不炽烈,街道两旁的法桐新叶初展,投下斑驳的光影。这里和市中心的繁华不同,节奏慢得多,街边有老人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小孩子追逐嬉闹,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地响起,像时光倒流回十几年前。
陆辰屿把车停在巷口。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两人下车步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冒出嫩绿的青苔。墙头探出几枝迎春,嫩黄的花朵开得正盛,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好久没回来了。”林星晚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斑驳的砖墙。
“嗯。”陆辰屿走在她身侧,目光扫过熟悉的街景,“上一次回来,还是你大学毕业那年。”
林星晚想起来了。那是四年前的夏天,她毕业,他创业初见起色。两人一起回南城,在这个巷子里走了很久,说了很多话。那时他们都还年轻,对未来既有憧憬也有不安,但手牵着手,就觉得什么都能面对。
巷子尽头,就是那个熟悉的院子。黑漆木门,铜环已经有些锈迹,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模样。陆辰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这些年,院子的钥匙他一直带在身边。
门推开时,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像岁月的一声叹息。
院子里很干净,显然定期有人打扫。青石砖缝里没有杂草,墙角那株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壮,枝头已经冒出新绿。树下的石桌石凳也还在,只是石面被时光打磨得更加温润。
但院子空了许多。小时候,这里总是很热闹——陆家的花架上摆满白晓种的花草,林家的墙角堆着林海淘来的旧书,她和陆辰屿的自行车总是随意靠在墙边,有时还会因为争抢车位而拌嘴。
现在,花架空了,墙角空了,只有风穿过院子,带来远处隐约的市声。
林星晚慢慢走到院子中央,闭上眼睛。春风拂过面颊,带着槐树新叶的清香。她仿佛能听见很多年前的声音——母亲叫她回家吃饭的呼唤,父亲修理自行车时的叮当声,还有……陆辰屿教她做数学题时,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记得吗?”陆辰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十岁那年,就是在这里,非要去够树上的槐花,结果从凳子上摔下来。”
林星晚睁开眼睛,笑了:“记得。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你背我去医院,一路上我都在哭,你说‘别怕,哥哥在’。”
她转过头看他:“那时我觉得,你的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陆辰屿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槐树嫩叶:“现在呢?”
“现在……”林星晚看着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现在我知道,最安全的地方不是你的背,而是你的身边。无论面对什么,只要和你并肩,我就什么都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院子里却字字清晰。陆辰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拥进怀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春风吹过院子,槐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时光的低语。
许久,陆辰屿松开她,牵起她的手:“去看看你的房间?”
林星晚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院子。推开门,房间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浅粉色的窗帘,书桌上摆着台灯和笔筒,床头放着几个毛绒玩具。只是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在阳光下看得分明。
林星晚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桌面。灰尘被划开一道痕迹,露出下面光滑的木纹。她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中学时的课本、笔记本,还有一沓沓的试卷。
最上面是一个浅蓝色的硬皮笔记本。她拿起来,翻开。是她高中时的日记,字迹还带着少女的稚气,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2008年9月1日,晴。今天开学,屿哥哥送我去学校。他说大学很忙,以后可能不能经常回来。我假装不在意,但心里很难过……”
“2008年10月15日,阴。收到屿哥哥的信。他说大学生活很有趣,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信里提到一个叫苏晴的学姐,说她很优秀。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段话,心里有点不舒服……”
“2009年3月20日,雨。听说屿哥哥和苏晴学姐在一起了。妈妈说只是传闻,让我别多想。但我还是哭了,躲在房间里哭了一下午……”
林星晚的手指停在那一页。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字迹被泪水晕开的地方,墨色更深些。她看着那些稚嫩的文字,想起当年那个躲在房间里哭泣的少女,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跨越时光的、温柔的释然。
陆辰屿走过来,看见她手中的日记本,微微一怔。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轻声问:“在看什么?”
“以前的日记。”林星晚合上本子,放回抽屉,“写着一些……小女孩的心事。”
陆辰屿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背对着她:“晚晚,关于苏晴的事……”
“都过去了。”林星晚打断他,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屿哥哥,那些事真的都过去了。我现在看着这些日记,不是难过,只是觉得……时光真神奇。那个因为听说你和别人在一起就哭鼻子的小女孩,现在要嫁给你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侧脸:“而那个曾经让我哭的人,现在会为我擦眼泪,会为我做早餐,会握着我的手,和我一起面对整个世界。”
陆辰屿也转过头看她。春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的眼神很深,很深,像要把此刻的她刻进记忆最深处。
“晚晚,”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林星晚摇摇头。
“我最后悔的,不是和苏晴那段短暂的、错误的交往。”陆辰屿一字一句地说,“而是那件事让你难过,让你误会,让我们之间有了那几年的疏远。如果可以重来,我绝不会做那样的选择。”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但我又觉得,也许那些曲折是必要的。因为经历过分离,才更懂得相聚的珍贵。因为有过误会,才更明白坦诚的重要。因为失去过,才更珍惜拥有。”
林星晚看着他,眼眶渐渐发热。她握紧他的手,用力点头:“我明白。屿哥哥,我都明白。”
窗外,阳光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依偎在一起。院子里,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春日的声响。远处巷子里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清脆地响起,又渐渐远去。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像时光特意为他们停驻的这一瞬间。
“屿哥哥,”林星晚轻声开口,“我们回去吧。婚礼要用的东西都到了,还有很多事要准备。”
“好。”陆辰屿点头,但脚步没动,“不过回去之前,我想做件事。”
“什么事?”
陆辰屿转身,从书桌抽屉里找出纸和笔——居然还有能用的笔。他在桌前坐下,摊开纸,开始写字。林星晚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笔下流淌出的、刚劲有力的字迹。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阳光在他手上移动,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许久,他停下笔,把纸递给她。
林星晚接过来。纸上只有几句话:
“幼时同巷,青梅绕床。
少时别离,锦书难托。
而今归来,红烛映窗。
愿以此生,偿彼年光。”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修饰,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让林星晚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泪水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像一朵小小的、深色的花。
“屿哥哥……”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陆辰屿站起身,把她拥进怀里。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春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窗帘,吹动桌上的纸张,吹动那些被时光封存的记忆。
许久,林星晚的哭声渐歇。她从陆辰屿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容灿烂:“我们该回去了。”
“嗯。”陆辰屿点头,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离开前,林星晚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阳光正好,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时光的微粒。她把陆辰屿写的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门轻轻关上。两人走下楼梯,穿过安静的院子。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祝福。
走出巷口时,林星晚回头看了一眼。春日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斑驳的墙头,洒在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上。一切都在光里,温暖而清晰。
“还会回来吗?”她轻声问。
“会。”陆辰屿牵起她的手,“等我们老了,就回来住。在院子里种花,在槐树下喝茶,给孙子孙女讲我们小时候的故事。”
林星晚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有释然,有对未来全然的期待。她握紧他的手,用力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