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初把三个朋友挨个送回各自住处,才慢悠悠调转车头往启云去。
车子驶进熟悉的园区,停稳在主宅门外。
他输完密码,沉重的雕花大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那条铺着鹅卵石的甬道。
宋云初走得格外专注,鞋底碾过圆润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是在刻意宣泄什么。
这段平日里两分钟就能走完的路,他硬生生磨了五六分钟,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心底的烦闷都踩进石缝里。
三楼的阳台上,程明奕端着一杯美式咖啡,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宋云初那点孩子气的举动,被他尽收眼底。他薄唇轻撇,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语气里裹着不加掩饰的轻蔑:“蠢货,又跑到哪里去玩去了。”
三天两头往外跑,家于他而言,倒像是个随时落脚的客栈。
程明奕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指节猛地攥紧,泛出青紫色,手背的血管突突地暴起。
直到宋云初的身影在院里消失,他才回过神来,仰头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躁意。
自从上次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不欢而散后,程明奕就搬回了启云。
他在海湾那头的分公司上班,两地来回奔波不算近,起初赵芝还觉得奇怪,旁敲侧击地问过几句。
后来见他乐此不疲,便也见怪不怪了。
年轻人嘛,精力旺盛,或许是闹脾气想换个环境。
宋云初走进客厅,屋里静悄悄的。他爸宋敬安常年忙得不着家,这倒不稀奇,可连一向守在宅里的陈叔也没见着人影,未免有些反常。
他实在累得厉害,脑子里乱糟糟的,也没心思细想,脚步轻快地往楼上走。
推开自己的房门时,他下意识回头瞥了眼对面那扇门紧闭着,没有丝毫动静。
宋云初悄悄松了口气,反手带上房门,连外套都没脱,就一头栽倒在床上,秒速坠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窗外的天光从明亮渐渐转为昏黄,又暗下去,屋里的动静他一概不知,连梦都没做一个。
这边宋云初刚上楼,程明奕就从阳台回到了房间,身后跟着穿着笔挺西装的陈管家。
他走到窗边,看着杯里晃动的深褐色咖啡液,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陈叔,最近云初常去哪?都跟什么人来往?”
陈叔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浅笑,语气不卑不亢:“小少爷的行踪,我不便过问。做好分内的事,打理好宅子,就是我的职责。”
其实程明奕一早就拉着陈叔在阳台等着了,像是算准了宋云初会这个点回来。
陈叔站在一旁,始终默不作声,静静观察着程明奕的反应。
从前两人打闹吵架,他也总是这样,既不劝架,也不掺和,等他们自己把心结解开,才会适时上前说两句场面话。
陈叔在宋家做了二十年管家,看着两人长大,他们年少时有多亲近,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没人比他更清楚。
也是他第一个察觉到,这对名义上的兄弟之间,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还有那日渐显露的、不对付的张力。
作为一名合格的管家,他深知自己的边界。只需完成宋敬安交代的任务,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至于两个少爷的私事,说到底都是家事,不该由他一个外人置喙。
这么多年,他从未在宋敬安面前提过两人闹矛盾的事,始终守着这份分寸。
程明奕抬眸看向身旁站得笔直的男人,目光锐利:“陈叔,你在宋家待了二十年,毕恭毕敬,行事作风还是老一套。有时候,该变通就得变通。”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深意,“该站在谁的立场,为谁考虑,这些都很重要。毕竟,谁也说不准,再过几年,这个宋家会是什么样子。”
陈叔依旧维持着笑容,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大少爷说得极是。您提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但我只求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有些事,沾染太多因果,反而不好。”
“哦?”程明奕的声音骤然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这么说,陈叔是不肯帮我这个忙了?”
“抱歉,少爷。”陈叔微微颔首,语气坚定,“恕我爱莫能助。有些事,顺其自然,或许更好。”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适时提醒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去安排佣人准备午餐,先告辞了。”
陈叔轻轻退出门外,顺手带上了房门。
关上门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眸沉沉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海洋,底下藏着翻涌的狂风,只等着某个时刻拍打上岸。
房间里,程明奕猛地将咖啡杯按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前几天在饭店偶遇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宋云初和那个调酒师坐在一起,笑得眉眼弯弯,姿态亲昵。
他三番五次地警告、制止,可在宋云初眼里,那些话仿佛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玩笑,从来没放在心上。
宋云初啊宋云初,你到底要哥哥拿你怎么办才好。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痛难忍,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程明奕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转身推开房门。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钥匙,那是很久以前宋云初硬塞给他的。
宋云初说:“哥哥随时能来检查我有没有偷偷打游戏。”
这么多年,他一直带在身上。
钥匙轻轻转动,门锁发出细微的声响。
程明奕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屋里没开灯,昏暗中只能看到床上缩成一团的身影,像只乖巧的小兔子。被子已经滑到了床边,再往下一点就要掉到地板上。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接住滑落的被子,轻轻往上拉了拉,将宋云初裹得严严实实。
指尖无意间碰到他露在外面的手腕,温热的触感传来,程明奕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他俯身,在宋云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低地说:“睡吧,睡个好觉。”
说完,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廊里的灯光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像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