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得如同实质。
令狐锋——或者说,如今更应称他为叶烬劫——在冰冷的黑泥中艰难蠕动。每一寸移动都像是撕裂冻结的筋肉,腐臭的沼泽试图将他彻底吞没,唯有胸口的青铜匣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顽固地对抗着这片死地的侵蚀。
“清理者”与深渊怪物的搏杀声已逐渐远去,但苍白光束撕裂岩壁的爆鸣与沼泽巨物愤怒的咆哮余波,仍不时震荡着这片地下空间。碎石和凝固的血块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黑泥表面,溅起粘稠的波纹。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不知道方向。意识在剧痛和寒冷中浮沉,唯有灭门那夜的血色火焰,在脑海中灼烧不熄——父母将他藏入地窖时最后的眼神,幼妹惊恐的哭喊被刀锋斩断的声响,家园在烈焰中崩塌的景象……这些记忆碎片比深渊的寒气更刺骨,比黑泥的束缚更令人窒息。
“活下去……复仇……”
这意念支撑着他,像黑暗中唯一的光。
终于,他挣扎着爬到了一处相对坚实的“岸”边。这里似乎是由无数粗大的、搏动着的暗红色脉络纠结而成的平台,高出沼泽表面。脉络中流淌着暗淡的光晕,散发出微弱的暖意,但也夹杂着更多亡魂哀嚎的精神残响。
叶烬劫瘫在脉络平台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检查自己的身体:衣衫早已褴褛,遍布着刮伤和腐蚀的痕迹,但奇迹般地没有致命伤。寒玉髓的效力似乎在与深渊规则的对抗中消耗殆尽,魔神血纹也黯淡无光,倒是青铜匣表面,那道冰封符文偶尔还会闪烁一下,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共鸣。
他尝试运转内力,却发现经脉滞涩,仅能调动微弱的一丝。这具身体,距离恢复战力还差得远。
“必须尽快恢复力量……这里不安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四周。
这片所谓的“血肉铸炉”远比想象中庞大。目光所及,是无边无际的黑色沼泽,其间矗立着许多类似他所在的脉络平台,如同黑色海洋中的孤岛。远处,隐约可见更大的阴影,似乎是某种建筑的残骸,或是……堆积如山的尸骨。空气中弥漫的能量并非纯粹的死亡,更像是一种混乱的、正在被“消化”和“重组”的生灵怨力。
就在这时,他身旁的一条粗大脉络突然剧烈搏动了一下,表面浮现出一张模糊、痛苦的人脸轮廓,发出无声的嘶吼,随即又消散不见。
是了……铸炉…… 叶烬劫想起关于此地的传说。所有被擎天楼吞噬的失败者,其血肉与灵魂最终都会汇聚于此,被这深渊底层的神秘力量分解、熔铸,成为维持楼体运行的“燃料”。
那刚才的眼球怪物,莫非就是这“铸炉”的某种具象化体现?它似乎畏惧青铜匣,称他为“容器”……

“容器?谁的容器?”叶烬劫抚摸着青铜匣,心中疑窦丛生。这匣子是叶家代代相传之物,据说是祖先从某个遗迹中带出,除了坚硬无比和偶尔显现奇异符文外,并无特殊。灭门之夜,父亲在最后关头将它塞给自己,难道这其中还隐藏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与这擎天楼,与这深渊有何关联?
“祂”又是谁?为何那怪物会因此产生恐惧?
线索太少,如同眼前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当务之急,是恢复体力,找到离开这“血肉铸炉”的方法。既然这里是擎天楼处理“废料”的地方,必然有出口,或者……有通往楼内其他层面的路径。
他强撑着坐起,盘膝尝试运转家传的内功心法。内力虽微弱,但一丝暖流开始在冻结的经脉中艰难游走。同时,他敏锐地感知到,从身下这些搏动的脉络中,隐隐传来一丝丝精纯却混乱的能量。这些是正在被“熔铸”的失败者的生命精华和修为碎片!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吞噬它们!
就像这“铸炉”在熔铸燃料一样,他能否从中窃取这些无主的能量,加速自己的恢复?甚至……化为己用?
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这些能量蕴含着死者临死前的绝望、怨恨和各种混乱的意志碎片,贸然吸收,极易导致精神错乱,甚至被那些残存意识反噬,沦为行尸走肉。
但叶烬劫没有选择。缓慢恢复?外面的“清理者”和怪物不会给他时间。复仇之路,容不得半分犹豫和怯懦。
“不过是残渣碎念,怎能撼动我复仇之心!”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引导一缕极其微弱的脉络能量,尝试吸入体内。
轰——!
如同在冰河中投入烧红的烙铁,狂暴杂乱的意念瞬间冲入他的识海!无数破碎的画面、凄厉的惨叫、不甘的怒吼、武学感悟的碎片……交织成一片混沌的风暴。他仿佛瞬间经历了数十上百个失败者临死前的痛苦与挣扎。
叶烬劫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紧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将那枚染血的家传玉佩(半片碎裂的龙纹玉佩)紧紧攥在手心,任由那冰冷的触感刺激神经。灭门的血海深仇如同定海神针,将所有外来冲击牢牢压制。
“散!”他以意志为刀,强行斩断那些无用的情绪杂念,只剥离出最精纯的能量本源,引导其滋养干涸的经脉。
过程痛苦而缓慢,如同刮骨疗毒。但效果也是显著的,他感到枯萎的内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甚至……变得更为凝练、带上了一丝深渊特有的冰冷与死寂的特性。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眸中血色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虽然距离全盛时期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初步的自保之力。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噼啪的轻响。目光投向沼泽深处那些更大的阴影。
或许,那里能找到关于出路,或者关于“守楼人”和当年惨案更多的线索。
他深吸一口充满腐臭的空气,将青铜黑泥之中,向着那未知的黑暗深处,蹒跚而去。
身后,只留下脉络平台上渐渐平息的微弱光晕,以及深渊中永恒的、咀嚼亡魂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