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朱府,书房。
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卷宗,都是户部的旧档。案上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袅袅,衬得朱崇曜那张脸愈发深沉。
烛火燃了快两个时辰,已烧去大半截。朱崇曜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微蹙。
那封信是今早收到的。确切地说,是今早有人从郁府那边取回来的。
“大人。”站在下首的沈衔开口,“这卷宗可有什么问题?”
朱崇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衔在他府上已经五年了。
五年前,沈衔刚来的时候,朱崇曜还不太放心,让人查过他的底细——外地来的,父母双亡,投亲不遇,想在京城谋个差事。干净得像张白纸。
后来试了几次,发现此人谋略过人,办事稳妥,便留在了身边。
这些年,大小事务,多亏他出谋划策。
“沈衔,你看看。”朱崇曜把信递过去。
沈衔接过,就着烛光细细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边。
朱崇曜看着他:“怎么?”
沈衔抬起头,面色如常:“大人,这卷宗……没问题。”
朱崇曜眉头一松:“哦?”
“大人您看。”沈衔指着其中一处,“这是当年刑部主事陈大人的笔迹。下官见过陈大人的旧折,‘青’字下面那一横是斜的,这里正对得上。还有这纸张,是当年刑部专用的澄心纸,如今早已不产了。”
朱崇曜接过卷宗,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说得是。是本官多虑了。”
他把卷宗放到案上,脸上露出笑意:
“郁叶那个老狐狸,自以为藏得深,还不是被咱们翻出来了?”
沈衔垂眸,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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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他进朱府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那时候他在京城已经游荡了三个月,带着周叔积攒的最后一笔银子,四处投贴,四处碰壁。一个没有背景的江南秀才,想在京城立足,太难了。
直到有人把他引荐给朱崇曜。
那天朱崇曜问他:“先生可有功名?”
他答:“一介秀才。”
朱崇曜又问:“先生可愿来我府上,做个清客?平日里帮我看看文书,出出主意,月俸从优。”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要的从来不是银子,是一个能接近权力中心的身份。朱家是二皇子的心腹,进了朱府,就等于进了那个圈子。
于是他躬身行礼:“多谢大人收留。”
一晃五年。
这五年里,他帮朱家处理过多少事,他自己都数不清了。有些是正经事,有些……是不能见光的事。
他一边办事,一边记着。
每一件,都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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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朱崇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衔抬起头。
朱崇曜看着他:“先生在想什么?”
沈衔面色平静,低着头,嘴上挂着笑:“下官在想,郁叶那边,会不会还有后手?”
朱崇曜沉默了几息,缓缓笑了:
“先生说得对。郁叶确实不是没脑子的人。”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但他再聪明,也想不到——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份卷宗。”
沈衔目光微动:“大人指的是……”
朱崇曜摆了摆手:“先生不必多问。这事本官自有分寸。”
他把卷宗放下,看着沈衔:
“先生这些年,为本官出谋划策,忠心耿耿。本官都记着。”
沈衔躬身:“大人言重了。”
朱崇曜点点头:“去吧。明日一早,派人把卷宗送去二皇子府。”
沈衔应声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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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书房,他脚步顿了顿。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月亮。
那份卷宗是假的,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但他不能说。
朱崇曜需要这份“真卷宗”去交差,二皇子需要这份“证据”去弹劾林家。他要是现在说穿,朱崇曜会怀疑他的用心,阿蘅会暴露,郁府的局也会被打乱。
最重要的是——
他需要朱崇曜继续信任他。
五年了,这份信任来之不易。
他不能让任何人毁掉。
“哟,沈先生。”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衔回过头。
来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织金锦袍,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路带风,脸上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倨傲。
朱璟。
朱崇曜的长子。
“公子。”沈衔微微躬身。
朱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这么晚了,沈先生还在父亲书房里忙?啧啧,真是辛苦。”
沈衔面色平静,拱着手:“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朱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沈先生,你说你一个幕僚,天天忙到深更半夜,图什么?我爹给你多少银子?值得你这么卖命?你啊,比我还像他的儿子”
沈衔低着头,面上挂着惯常的浅笑:“下官出身贫寒,怎敢与公子这般大富大贵之人相比。下官拿着朱家俸禄,理应尽职尽责办事。”
朱璟瞥了一眼:“你倒是能说会道。我就问问你,你紧张什么?”
他拍了拍衣袖,大摇大摆往书房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我爹要是问起我,就说我一直在府上。”
说完,他推门进了书房。
沈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朱璟。
朱崇曜唯一能依靠的儿子,也是朱府最大的心病。
读书不成,习武不就,整天在外头花天酒地,结交些狐朋狗友。朱崇曜骂也骂过,打也打过,没用。
五年前他来朱府的时候,朱璟才十五六岁,已经是个混世魔王了。
如今五年过去,还是这副德行。
沈衔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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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朱崇曜正对着那封信出神。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他抬起头,就看见自己那个儿子大摇大摆走进来。
“爹。”
朱崇曜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这么晚了,跑哪儿去了?”
朱璟打了个哈哈:“没去哪儿,就跟几个朋友喝了点酒。”
“朋友?”朱崇曜冷笑,“你那些朋友,有一个正经人吗?”
朱璟坐直了身子:“怎么没有?王侍郎家的小公子,李御史家的二少爷,哪个不正经?”
朱崇曜看着他,目光沉沉:
“王侍郎家那个,上月刚被人告了强抢民女。李御史家那个,赌钱输了一千两,是他爹拿俸禄还的。你管这叫正经?”
朱璟噎住了。
朱崇曜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信,折好收进袖中:
“你回去睡觉。明早还有事。”
朱璟没动。
他盯着朱崇曜的袖子,忽然问:“爹,刚才那个沈先生,又在你这儿待到这么晚?你们在商量什么事?”
朱崇曜看了他一眼:“公事。”
“公事?”朱璟笑了,“爹,你那些公事,能不能让我也参与参与?我好歹也是你儿子,将来这家业不得我继承?我现在多学学,将来也好接手啊。”
朱崇曜沉默了几息,缓缓开口:
“你想学?”
朱璟点头。
朱崇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是期盼,也是失望:
“那好。我给你几卷书,你仔细看看。过几日我问你,你要能答出一二。”
朱璟脸色变了:“读书?”
“怎么?不想读?”
朱璟干笑两声:“读,读。”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爹,那个沈衔,毕竟是外姓人,别什么事都让他办。”
说完,他推门走了。
朱崇曜看着那扇门,叹了口气。
这个儿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他想起沈衔。
同样是年轻人,人家怎么就那么沉稳?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影子忽高忽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