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灯瞎火的深夜,月光透过窗户,高挑的身影若隐若现,冷芒轻吻裤脚。
鬼新娘一身红嫁衣,头盖红盖头,长发遮面,阴森森地飘过来:“官人……留下来……陪我成亲……”
那高挑身影倏然转身,竟比鬼新娘高一个头。
“起先我是个女的,新娘姐姐~”穿着短袖牛仔裤的雀鸢,顶着一张笑脸:″ 这是要跟我搞基吗?”
鬼新娘明显宕机了,盖头下的声音卡顿得像个坏掉的录音机:“……什……什么?”
雀鸢上下扫了一眼,目光精准地钉在那顶沉重的凤冠上:
“天天顶着这么重的头饰,脖子不酸吗?拜堂太麻烦,流程又繁又累,在床上躺着玩手机,不香吗?”
盖头下传来细微的沉吟声,鬼新娘哀怨道:“……若不能完成这场阴婚,我便只能做个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连轮回都进不去。”
″听起来像是PUA,到底是谁跟你说的?”雀鸢眉头微皱,随之恍然:″该不会是你的家人和所谓的亲戚们吧?毕竟他们老是闲着发慌,别人不婚不育,就跟要他们命似的。”
鬼新娘手中的红色喜帕,被自己攥得发出轻微声响,仿佛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许久,她飘忽的声音传来:“……你说得对,我生前就是个冲喜的工具,他们从没问过我的意愿。”
她缓缓抬起头,红盖头下滑落半张惨白的脸,露出一个凄凉的笑:“死了他们还要我配阴婚,说是为了祖宗基业……”
声音渐渐变成呜咽,“明明我恨这身嫁衣。”
雀鸢收起了之前的嬉笑,眼神变得认真,走上前一步:
“哎呀,先别恨。”
她伸出手指,轻点那件刺眼的红嫁衣:
“这身嫁衣穿在你身上,就已经是你的了。不是谁的‘工具’,不是谁的‘牺牲品’,是你自己穿上的战袍。”
雀鸢语气轻快起来:
“想怎么搞就怎么搞!想不想把它裁剪成你最喜欢的衣服呢?旗袍?日常休闲装?或者睡衣也行!”
鬼新娘愣了愣,低头看着身上血红嫁衣,声音带着茫然:
“……改衣服?我死的时候娘家人说这是规矩,不能脱,换别的样子,他们不会让我改的。”
雀鸢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歪头: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生只有一次,为啥还按别人定的规矩行事?这太憋屈了,他们都不在乎你的死活,你为什么要听他们的呢?为自己活一次吧,妹子。”
鬼新娘沉默了半晌,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大笑,笑声在偏僻的房屋里回响,笑出了泪来:
“为自己活?为……我自己……我已经死了,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雀鸢挑眉: “ 可你为啥还在这?”
鬼新娘的身体猛地僵住,红盖头下传来颤抖的声音:
“……因为坟场被人锁了、牌位叫人砸了、棺木也叫人拖去了柴房里烧!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只能在祠堂、在旧宅、在出嫁的路上一直转圈!转圈圈!”
她凄厉的尖叫,脖颈处发出“咔擦”一声脆响——
她竟直接徒手从脖颈上拧下了自己苍白变形的人头,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紧雀鸢!
直到这颗人头开始发出森冷的抽泣声: “你看不到!”
″我当然看不到,毕竟你出嫁那天,我还没出生呢。你以为把自己人头拧了,想吓唬谁呢?”雀鸢眉梢轻挑,淡声道:″疼痛仅你一个承受而已。再说,你能出现在我面前,为啥就不能脱困?是不敢,还是不想?”
鬼新娘愣愣地抱着自己的人头,指尖苍白得几乎透明。
半晌,她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声音轻得像风:“我……我死的时候……”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窒息的瞬间,“我娘拼命捂着我的眼睛,说‘羞’……”
“他们把我的牌位做成奇形怪状……说我是不祥的女怪物……”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不解的哭腔:“我连抬头看看天是什么颜色都不行!”
“夫君家只想着娶我过门之后就守好贞洁!三贞九烈地从一而终!”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刺破了夜的寂静,“太可怕了!”
声音落下,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粗重的喘息。
许久,她才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所以我一怔……就是几十年……几百年……”
突然,她手里抱着头,眼神聚焦:
“你们为什么都说我恶心?!”
“为什么每逢哪个家人过生日那几天,要对我牌位泼狗血?!”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积压了百年的怨气:
“你们当初捧着我出嫁的时候……难道那时候不喜庆吗?!”
闻声,一团黑影猛地从电视屏幕中撕裂钻出,诡寻半趴在桌面上,猩红的舌尖轻舔嘴角,笑意森冷:“呵……看来所谓道士,骨子里竟也透着对女性的歧视?遇僵尸就撒糯米,碰女鬼就泼黑狗血?这区别对待,简直天差地别!”
雀鸢听完鬼新娘那破碎的控诉,非但没有同情,反而低笑一声,目光如炬地看向那颗人头:“所以,你这几百年来,就是靠着反复咀嚼这些陈词滥调、复盘那些恶意来折磨自己?自我内耗?何苦呢?”
她语气转柔:“你都能活几百年,为啥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暂时忘记那些不愉快,给自己休息的机会?”
鬼新娘抱着自己的人头,惨白的手指紧紧抓着嫁衣边角,红盖头随阴风飘落在地:“……休息?我……我真的……还……”
她滴血般的唇瓣颤抖着,低沉语声转为歇斯底里,“我不要休息!你凭什么让我忘记!我凭什么不愤怒!凭什么不恨他们!我身首异处、我太苦了凭什么——凭什么你要告诉我没必要恨——你懂什么——!”
这声大得让人耳朵嗡嗡作响 ,雀鸢双手捂耳:″可照你这么恨也没用啊,一点实际效果都没有,他们仍旧活得好好的。你与其恨,还不如多给自己休息的时间,养足了精神,再报仇也不迟。”
鬼新娘抱着自己的人头,发出嘶哑的呜咽声,声音听起来似乎真的有点累了:“……报仇……我要怎么报?他们早死几百年了!我的坟都被人挖了!我……我现在……连一个可以托梦的对象都找不到了!他们全都忘了我……”
头首分离的苍白眼眶开始涌出浑浊泪水,“我找谁去报仇呢……”
雀鸢眨眼:″目前找不到就别找了呗,先休息一会,你不是还有我吗?”
″ 离家这么久了,天应该快要亮了吧?也不知道家里人是否回归正常人样?得回去看看才行!”她看向窗外夜色,心里嘀咕着,嘴上续话:″可以去我家,床够大,还可以刷剧看呢,你肯定没看过吧?”
鬼新娘茫然地眨了眨空洞的眼眶,颤抖着把人头放回脖子,仰头望着她:“我……坟里的苦和怨……”
雀鸢(◦˙▽˙◦):″先暂时放一放,当下快乐最重要,回家,跟不跟来?”
鬼新娘抬起颤巍巍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拭去脸上血泪,指尖仍停泊在她森白的眼眶,像不敢相信那里面淌下的泪水……真的会有咸涩的痕迹、而不是生前最后被人灌进喉咙的那口泥腥水。
“家……”她将视线从地上收回,踉跄着朝雀鸢靠近一步——飘移的鬼脚却同手同脚陷入破碎的柏油路面,像没学会走路一样地试探,“我……我身上很脏,他们天天骂我不干不净、我从没学过该怎么进别人的……”她细若蚊呐地喃喃,“……家……?”
雀鸢弯眼笑开:″哈哈,说的好像他们挺干净似的?如果干净,何必每日洗澡?别纠结了,大家都一样,忙活了一天,晚上就得洗澡,这是常态。”
鬼新娘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半晌才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很久没笑过一样生涩艰难。“……脏了?洗……洗澡?我……我已经几百年没……”
她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嫁衣,突然像是被烫到般尖叫起来,“这上面都是什么——好臭——怎么甩都甩不掉——这些精血——”不断撕扯身上的嫁衣,可袍角像长在了她苍白身体上,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雀鸢:″你这么硬扯,自然扯不下来。先跟我回家,等我烧好热水,再慢慢脱,好好洗个澡。”
鬼新娘怔住了,眼神有些迷茫,过了半晌才呆呆地仰起苍白的脸庞看着雀鸢。“热……热水?人死了、鬼还能……”她茫然地垂眸看了眼自己半透明的手指,“……会烫吗?”
雀鸢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头也不回地扬声:“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走了。”
鬼新娘犹豫地看着雀鸢的背影,双手攥紧嫁衣,飘忽地跟了上去,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像害怕破坏什么珍贵的东西。“热……热水……听起来很烫……会把我冲烂吗?”她自言自语,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安。
雀鸢侧头瞥了她一眼,语气软了几分:″放心,我会帮你试水温,这样不烫也不凉,还能洗的舒服。”
鬼新娘微微瞪大眼睛,半透明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像不敢相信有人会为自己这样做:“你……你会帮我试水温?我死了这么久,头一回有人……”
声音突然被自己哽住,苍白的手抚上心口,迷茫地看向雀鸢,“……为什么?”
雀鸢:″因为你我皆是女性。”
诡寻半趴在桌沿,猩红的舌尖慢悠悠地舔过唇角,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睛在鬼新娘和雀鸢之间来回扫,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啧啧……你们聊得这么投入,差点忘了这儿还有个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