匾是樟子松的,王橹杰亲手刨平,穆祉丞用吉他弦绷成弓锯,刻隶书写——
“榫卯与弦·暑期工坊”
红漆未干,檐角先落一场急雨,漆被水晕开,像少女偷哭的眼线。
穆祉丞笑:“正好,省做旧。”
王橹杰拿手掌外侧一抹,晕红被拭成淡绛,像给新匾覆了一层隔代的胭脂。
开课首日,只来了一个人。
少年顶着雨,脚踩限量版AJ,裤脚却湿到小腿,怀里抱着一只键盘——87键,RGB 跑马灯,一路闪进祠堂。
ID:@燕子该死
真名:李栖,十五岁,刚被学校“建议转学”,理由:网络黑粉头子,带头骂哭同班女生。
他抬头,目光先落在穆祉丞脸上,冷哼一声,又滑到王橹杰,撇嘴:“大叔,你俩真不怕我直播拆CP?”
穆祉丞蹲下,与他平视,笑得牙尖:“不怕,我们连五百万都扔,还怕你十五岁?”
王橹杰更直接,转身从条案上拿了一只巴掌大的木盒,放地上——
“先拆这个,拆完再说话。”
盒是榫卯积木,二十一块,互锁无钉,拼成是一只回纹燕。
少年嗤之以鼻,盘腿坐下,十指翻飞,三分钟,只拔掉三块,第四块卡死,怎么都晃不动。
汗从鬓角滑到下巴,RGB 灯效跟着呼吸狂闪,像求救信号。
王橹杰蹲下,指尖在木面轻轻一推——
“咔哒”一声,整块结构松而不散,露出内里的十字燕尾。
“拆东西之前,先学会听它的暗号。”
声音低,却像给少年脑门来了一记闷锤。
李栖愣了半晌,嘴里仍硬:“装神弄鬼。”
手却乖乖把积木重新推回去。
穆祉丞负责“弦”的部分。
第一课:用吉他面板当“共鸣箱”,讲解声波与空腔。
李栖翻白眼:“我来学古建,不是来学网红乐理。”
穆祉丞不恼,把琴递给他:“随便扫一下弦。”
少年随手一拨,“嗡”一声闷响,走音。
穆祉丞拿一张A4纸,卷成筒,贴在音孔背面,再让他弹——
声音顿时亮了一个八度,余音延长。
“同一把琴,同一双手,空腔变一点,声就变了。”
“古建也一样——”王橹杰接话,拿两小块樟木,一块挖凹槽,一块做榫头,拼成“十”字,敲之,声脆;再换一块松木,同尺寸,声却浊。
“材料、空腔、咬合,决定声音,也决定寿命。”
少年指尖在榫头凹槽来回摩挲,第一次没回嘴。
RGB 灯效悄悄转成柔白,像自动认怂。
三天后,李栖交作业——
一只微型“斗拱”,四铺作,偷心造,全部用燕尾榫互锁,无胶无钉,巴掌大,却承重九本高中课本。
他把模型拍到微博:
@燕子该死:好像……也没那么难?
评论区瞬间涌进一堆“???”
——“黑粉头子改行做木工?”
——@穆祉丞 转发:他能把课本压塌,也能把偏见压塌。
李栖盯着屏幕,耳尖微红,却悄悄把ID改成:@燕子不飞回
王橹杰路过,瞥见新ID,淡声补刀:“燕子不飞回,就筑巢。”
少年“嘁”一声,嘴角却翘得比檐角还高。
结营前夜,暴雨。
镇上电路老化,祠堂突然断电。
李栖正给同学直播“手工燕尾榫抽屉”,画面一黑,弹幕狂刷“跑路?”
他慌得手心冒汗,却听见穆祉丞在黑暗里喊:“继续,拿耳朵当灯。”
王橹杰点亮一只桐油灯,火苗窜起,投出两人巨大的影子,落在梁底那只刻燕上。
李栖深吸气,闭眼,凭手感推榫——
“咔哒”一声,抽屉合拢,无缝。
直播间只剩声音,却在线人数飙升十万。
有人刷火箭,有人刷“泪目”。
最后一秒,电力恢复,镜头里——
少年举灯,火光映在燕尾榫接缝,像一条金线,
把“古”与“新”、“黑”与“粉”、“木”与“弦”,
严丝合缝,
锁死。
结营仪式,家长来了十几个。
李栖妈拽着王橹杰袖子,眼眶红:“李老师,这孩子现在回家主动给我修抽屉,连手机都不刷了!”
王橹杰纠正:“叫我王师傅就行。”
穆祉丞在旁边笑:“学费他早交了——三块樟木,两把刨花,一段走音的青春。”
家长们哄笑。
李栖偷偷把一只新做的小燕塞给穆祉丞,翅膀背面刻着极细的字——
“对不起,也谢谢你。”
穆祉丞把燕子转交给王橹杰,两人指尖在木腹相遇,像完成一次无声的接力。
王橹杰收进胸袋,贴近心脏的位置,轻轻一拍——
“巢在这儿,燕子随时回。”
夜里,祠堂只剩他们。
穆祉丞把李栖留下的边角料拼成一只拳头大的“共鸣箱”,面上掏月牙音孔,上弦,竟成一把迷你吉他。
他弹《风停处》前奏,声音小,却亮,像给黑夜点了一只萤火。
王橹杰拿凿刀在迷你琴头刻字,一笔一划——
“栖”
刻完,把琴挂进祠堂最高的小神龛,与梁底那只刻燕,遥遥相对。
穆祉丞从背后环住他腰,声音闷在背脊里:
“王师傅,咱们好像……误打误撞,救了只迷途小燕子。”
“也救了自己。”
王橹杰回身,拿额头抵他额头,声音低而烫:
“巢建成了,接下来,该孵蛋了。”
穆祉丞笑到直不起腰,却被对方打横抱起,一步跨进东厢。
门“吱呀”合上,
月光在窗棂外,替他们
把最后一根
“榫头”
悄悄
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