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场体验日的前一天,周六的午后,阳光透过樟树的枝叶,在真田家古朴的院门前投下细碎的光斑。我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准备好的伴手礼——一盒手作的落雁,选了淡雅的绿与白两色,印着竹叶与鹤的纹样;还有一小罐自己腌渍的梅干,用的是熟成较好的南高梅,滋味醇厚。
身上穿着米白色底、印有浅灰色流水纹的访问着,头发用一支素净的贝母发簪挽起。这是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正式和服之一,料子轻薄,适合初夏,款式也足够郑重,不会过于华丽。腰封是柔和的浅葱色,系着标准的太鼓结。
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上沉重的铜环。
门内很快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木门拉开,站在门后的是真田弦一郎。
他已经换下了平日的运动服,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纹付羽织袴,身姿比平时更显挺拔肃穆。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看到我,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光芒,像是确认,又像是安抚。
“惠美。”他低声唤我,侧身让开,“请进。”
“打扰了。”我微微欠身,走了进去。
真田家的庭院比从篱笆缝隙中窥见的更为开阔雅致。踏脚石铺就的小径蜿蜒穿过精心修剪的松树与杜鹃丛,角落里立着一座布满青苔的石灯笼,竹筒惊鹿偶尔发出清脆的“叩”声,在水钵中荡开圈圈涟漪。空气里弥漫着苔藓、湿润的泥土和远处道场隐约传来的线香气息。
真田走在我斜前方半步引路,步伐稳健而略缓。羽织袴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古老的庄重感。他没有回头,但脊背的线条微微绷紧,显露出他同样不平静的心绪。
绕过主屋的侧廊,来到一间面向庭院的敞亮和室前。纸门拉开着,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
真田玄右卫门老先生端坐在主位,依旧穿着深褐色纹付羽织袴,坐姿如岳,不怒自威。他旁边,一位穿着淡紫色小纹和服、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跪坐着,看到我们,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是真田的母亲,弦一郎之前简单提过,今天特意从外祖家赶回。
真田在廊下停步,姿态端正地行礼:“祖父,母亲,藤原惠美到了。”
我上前一步,在廊缘郑重地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土下座礼。“真田老先生,真田夫人,初次正式拜访,我是藤原惠美。承蒙邀请,不胜惶恐。”
“抬起头来吧,孩子。”开口的是真田夫人,声音温润如水。
我依言抬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势。
真田祖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如同实质般缓缓扫过,从发髻,到和服,再到放在身侧的伴手礼。那目光并不苛刻,却带着审慎的衡量。
“起来吧,不必多礼。”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洪亮,“进来坐。”
“是,多谢。”我这才起身,在真田的示意下,脱鞋进入和室,在他母亲下首的坐垫上端正跪坐下来。真田则在我对面坐下,背脊挺直。
真田夫人亲自起身,用托盘端来了茶。是煎茶,碧绿的茶汤盛在细腻的天目茶碗中。她将第一碗奉给祖父,第二碗轻轻放在我面前的小案上。
“藤原小姐,请用茶。”
“非常感谢,真田夫人。”我双手捧起茶碗,致谢后,分三口安静饮尽。茶汤温度恰好,香气清雅,回甘悠长。
放下茶碗,我才将带来的伴手礼双手奉上。“一点微薄心意,不成敬意,请务必收下。”
真田夫人接过,微笑着道谢。真田祖父则微微颔首,目光在那罐梅干上多停留了一瞬。“自己做的?”
“是的。用的是纪州的南高梅,盐渍了两年。”我恭敬回答。
老先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眼神似乎缓和了一瞬。
“听弦一郎说,藤原小姐很擅长料理。”真田夫人温和地开口,开启了话题,“一个人生活,还能兼顾学业,真的很了不起。”
“您过奖了。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谨慎应答。
“不必过谦。”真田祖父忽然道,声音平稳,“持家有道,心性沉稳,是难得的品质。”
这算是……很高的评价了。我微微低头:“您谬赞了。”
接下来,真田夫人问了些关于学校、学业、未来打算的寻常问题,语气一直很和蔼。真田祖父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多是关于“规矩”、“毅力”方面。真田弦一郎则全程沉默地坐着,只有在祖父问话或母亲看向他时,才简短应声,目光却始终沉静地落在和室中央的榻榻米缝线上,只是紧绷的下颌和偶尔瞥向我的眼神,泄露着他的关注。
气氛虽然庄重,却并不压抑。真田夫人巧妙地引导着话题,让我不至于太过紧张。当谈到我兴趣中的点心制作与古籍中记载的茶点渊源时,一直沉默的真田祖父忽然开口,提了几个关于战国时代武将茶会上所用点心的问题。我恰好因为之前查阅资料有所了解,便谨慎地答了。
老先生听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而看向自己的孙子:“弦一郎。”
“是,祖父。”真田立刻应声。
“明日道场体验,藤原小姐过来时,你要负责引导,不可怠慢。”
“是,孙儿明白。”真田回答得异常郑重。
又坐了片刻,饮完第二道茶,真田祖父便说:“你们年轻人去庭院走走吧。我们老人家说说话。”
这算是会面告一段落的暗示,也意味着第一关的“审查”基本通过。
“是。”我和真田同时应声,行礼后起身退出和室。
走到廊下,穿上鞋子。初夏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庭院里。我们沿着踏脚石小径慢慢走着,一时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那株高大的松树下,远离了主屋的视线范围,真田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
“紧张吗?”他问,声音比在和室里时低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有一点。”我诚实点头,“真田老先生和夫人都很和善。”
“母亲一直很想见你。”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松树遒劲的枝干,“祖父……他只是严格,但对你的印象不坏。”他用了“不坏”这个词,这在他祖父的评价体系里,大概已经算是很好的评价了。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的访问着上,停留了几秒。“衣服……很合适。”
“是母亲留下的。”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柔和了些许。我们并肩站在松树下,听着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和远处惊鹿规律的轻响。
“明天,”他再次开口,“道场会来不少町内的人,可能会有些吵。你如果觉得不习惯,可以随时告诉我。”
“我想看看你平时练习的地方。”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眼底有光芒闪过。“……嗯。”
我们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在他深灰色的羽织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穿着正式和服的样子,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古雅清峻的气质,也让人更清晰地感受到他肩上那份来自家族传统的沉重与荣光。
“惠美。”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今天能来。”他说得很郑重。
“该道谢的是我。”我摇头,“谢谢你的邀请,还有……真田老先生和夫人的接纳。”
他深深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拂去了我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细小松针。
动作很快,一触即离。指尖的温度透过轻薄的访问着布料,短暂地烙印在皮肤上。
他的耳根微微泛红,目光移向别处。“……该回去了。母亲可能准备了点心。”
“好。”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比来时更慢,更从容。
回到主屋附近时,真田夫人正站在廊下,看到我们,微笑道:“正好,厨房做了羊羹和抹茶,藤原小姐,再进来坐坐吧?”
这一次,是和室里轻松许多的茶点时间。真田夫人亲手切的羊羹,配着新打的抹茶。真田祖父没有再问严肃的问题,反而简单说了几句明日道场体验的安排。真田弦一郎依旧话不多,只是在我茶杯空时,会很自然地提起陶壶为我续上。
离开时,真田夫人将一份包装精美的回礼——一盒老铺的干果子,和一把精致的漆器折扇——交给我,并一直送到院门口。
“以后常来玩。”她温和地说。
“是,非常感谢您的款待。”我再次郑重道谢。
真田弦一郎送我走到两家相邻的篱笆处。暮色四合,庭院里的石灯笼亮起了温暖的光。
“明天早上九点,”他站在篱笆那边,对我说,“我来接你。”
“好。”
他看着我,在渐浓的暮色中,目光沉沉,带着某种满足后的宁静。“今天……辛苦了。”
“不会。”我摇头,“我很高兴。”
他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
我看着他转身走回真田家那栋古老而肃穆的宅邸,身影消失在渐起的夜色与灯笼的光晕中。
手里的回礼沉甸甸的,带着真田家特有的、内敛而郑重的温度。
第一次正式的拜访,结束了。
没有惊涛骇浪,只有细水长流般的审视、接纳,与无声的认可。像庭院里那尊沉默的石灯笼,一旦点亮,光便温和而坚定地照亮了前路。
我知道,从今天起,“藤原惠美”这个名字,在真田家的族谱与记忆里,有了一个崭新而清晰的位置。
这不仅仅是一次拜访。
这是一枚沉甸甸的、名为“未来”的印章,在初夏的黄昏,被郑重地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