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料和说明通过层层加密的渠道,寄往那个代收地址。刑深没有附上任何私人的话语。
一周后,他收到了代收点发来的确认信息,表示物品已被取走。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那个私人账号上,苏幕遮发来了一张图片——一只戴着薄手套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玻璃瓶的塞子,深蓝色的粉末在自然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没有配文。
刑深看着图片,目光在那只熟悉的手上停留片刻,然后关闭了对话框。他知道,创作已经开始了。接下来的,是等待。
等待期间,他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他追踪到一条关于某地民间祭祀中出现的、疑似地枭退化形态崇拜的线索,前往调查。过程不乏凶险,但最终化险为夷,并带回了一些有价值的样本和数据。他依旧游走于阴影与危险的边缘,与各种“痕迹”打交道。只是偶尔,在深夜独处时,或是在野外露宿仰望星空时,他会下意识地想起那瓶“青狱”,以及那个正在使用它作画的人。
她会画出什么呢?那被压制了疯狂的矿物,在她的笔下,会呈现出怎样的“痕迹”?
约定的时间是一个半月后。刑深回到了边境小城的修复店。他刚刚结束一次短途调查,风尘仆仆。
店内的加密信箱里,躺着一个扁平的、包裹严实的快递文件袋。没有寄件人信息,但封口处用火漆压了一个小小的、独特的印记——那是一枚简化了的画笔与刻刀交叉的图案。是苏幕遮和聂九罗一起设计的代表她们合作的标志,刑深在聂九罗的工作室见过。
他拿着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先是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点燃一支线香,让心情彻底平静下来。然后,他才在工作台前坐下,用拆信刀小心地划开包裹。
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幅画。
画布尺寸不大,约莫A3大小。装裱简洁,用的是深灰色的细边木框。
刑深的目光落在画面上,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窒。
整幅画的基调是沉郁的深蓝与灰黑,正是“青狱”的主场。画面中心偏右,是一道巨大的、仿佛由无数细微裂痕与古老符文构成的“门”的意象。门并非实体,更像是由光影、痕迹与空间扭曲感营造出的存在。它微微开启一道缝隙,缝隙中透出的不是光,而是更加浓稠、仿佛有生命般流淌的黑暗,黑暗中却又诡异地闪烁着点点极微弱的、冷冽的银色光屑,如同遥远的星辰,也像……监禁中的眸光。
门的左侧,画面的焦点之外,是一个背对观者的、模糊的剪影。他/她微微仰头,望着那道门缝,身姿挺拔却透出一种长久的凝望带来的疲惫与孤寂。剪影的手中,似乎托着某样微小的事物,散发着极其微弱、但与门缝内光屑同源的银色光点——那或许是矿石,或许是别的什么“希望”或“代价”。
而在门的右侧下方,画面的角落,用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暖黄色(与“青狱”的冷形成强烈对比),勾勒着一小丛生长在裂缝中的、纤细却顽强的野花。花朵的形态抽象,但生命感蓬勃。
画的标题用瘦金体写在下方的衬纸上:《门扉之影》。
整幅画充满了矛盾与张力:门的压迫与缝隙中星光的希望;剪影的孤寂与手中微光的执着;冰冷沉重的“青狱”与角落那抹温暖顽强的生命痕迹。它既是对阴阳界碑那场灾难的抽象回应,似乎也映照了刑深所处的状态——常年面对深渊般的“门”,在孤寂中寻找微光与解答。
刑深久久地凝视着这幅画。他能感受到“青狱”颜料特有的质感,深邃、沉静,却又在笔触叠加处,隐隐透出一丝被完美驾驭后、转化为艺术张力的内在“悸动”。苏幕遮不仅使用了它,更理解并升华了它的特性。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画框边缘,最终停留在那丛暖黄色的野花上。这抹色彩,是整幅冷峻画面中唯一的暖色与生机,也是苏幕遮留下的、属于她自己的印记。它像是在说:即使面对最深重的“门扉之影”,生命的痕迹依然存在,并且值得描绘。刑深摘下一直戴着的墨镜(在只有自己的空间里,他时常如此),那双异色眼瞳深深地看着画作。他没有笑,但周身常年萦绕的那种冰冷阴郁的气息,似乎略微融化了一丝。
他将画小心地拿起,走到密室一面空白的墙前,比划了一下,最终将它挂在工作台侧上方,一个他抬头就能看见,但又不至于被日常活动干扰的位置。
挂好后,他后退两步,再次审视。画作与这间堆满古物残片、工具和危险品的密室,奇异般地融合了。它成了这个空间的一部分,一个沉默的见证,一个来自远方光亮的、无声的回应。
刑深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拿起一件需要修复的残破青铜酒爵。密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线香袅袅。但空气似乎有些不同了。多了一幅画,多了一抹深蓝中的暖黄,多了一道沉默注视的“门扉
之影”。
他拿起工具,开始工作。偶尔,他会抬头看一眼那幅画。目光交汇的瞬间,没有任何言语,却仿佛完成了一次跨越空间的、关于孤独、责任与微光的对话。
几天后,刑深的私人账号上,苏幕遮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画收到了吗?」
刑深看着信息,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嗯。」「如何?」她问。
刑深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门扉之影》上,看着角落的野花,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打了两个字:
「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