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暮春三月的扬州，细雨如酥，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水色之中。瘦西湖畔的垂柳新芽初绽，柳絮沾了氤氲水汽，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偶有轻风拂过，便簌簌落下，在湖面上漾开圈圈涟漪。

卢凌风一袭青衫，正在湖畔的九曲回廊下练剑。这半年来，他已习惯了这种看似闲适的隐居生活，每日寅时即起，练剑、读书、品茗，过着与往昔金戈铁马截然不同的日子。只是他手中那柄长剑依旧凌厉非常，每一式都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气，剑锋破空之声惊得栖息在廊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起。

"卢兄的剑法愈发精进了。"

苏无名从长廊尽头缓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卷《水经注》，眉宇间却不如往日从容。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长衫，袖口处隐约露出一角明黄绢帛，右下角印着不易察觉的东宫印记。

卢凌风收剑回鞘，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水痕："可是长安来信？"

"三日前，陛下突发风疾，太子监国。"苏无名将绢帛展开，眉头微蹙，"但在太子接手的第一天，大明宫就出了怪事——藏书阁连续七夜出现鬼火，值守的宦官说那火色青紫，遇水不灭，且只在子时出现，卯时即散。"

卢凌风接过绢帛细看，这绢帛用的是上好的越州明黄绫，上面的字迹工整秀丽，确是东宫书记官的笔法。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掠过，突然指尖一顿："多位致仕老臣相继病故？张说旧部几乎折损殆尽...这未免太过巧合。"

"还有这个。"苏无名从袖中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金箔。在细雨迷蒙的天光下，金箔上刻着的凤凰展翅欲飞，每一片羽毛都纤毫毕现，而它的利爪却紧紧扣着一条挣扎的青龙，龙鳞片片分明，龙目圆睁，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双凤逐龙..."卢凌风脸色骤变，"这是大不敬之兆！何人如此大胆？"

苏无名轻轻摩挲着金箔边缘："此物是在承露台的地基下发现的。据监工的宦官说，那日施工时，突然从地底涌出一股异香，随后便发现了这个。"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伴随着少年急促的喘息。卢凌风与苏无名对视一眼，双双警惕地望向院门。

"我去开门。"卢凌风手握剑柄，缓步走向院门。

门闩刚卸，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便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他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左肩插着一支乌木袖箭，鲜血混着雨水染红了半边身子。少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而微微发紫，却仍强撑着扶住门框，气若游丝地问道：

"请问...是苏先生吗？冯参军让我来找您...他说'地宫还有第二层'..."

话音未落，第二支袖箭破空而来，直取少年后心！卢凌风长剑出鞘，剑光如电，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暗箭击落。箭簇与剑锋相撞，迸出一串火星。他抬眼望去，只见对街茶楼二楼窗口黑影一闪，瞬息间便消失在人流之中。

"先救人！"苏无名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手指迅速点了他肩周几处大穴止血。在搀扶间，他触到少年怀中一块硬物，取出一看，竟是块温热的羊脂玉牌——上面精雕细琢着太平公主府的芙蓉花印，花瓣层层叠叠，在雨中泛着莹润的光泽。

卢凌风收剑回鞘，眉头紧锁："太平公主已故去多年，她的信物为何会出现在一个扬州少年身上？还有那'地宫第二层'..."

苏无名检查着少年肩头的伤口，神色凝重："此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先将他安置到厢房，我要为他疗伤。"

细雨依旧绵绵不绝，院中的青石板路被浸润得发亮。远处的瘦西湖上，几艘画舫缓缓穿行在烟雨之中，歌女的吴侬软语隐约可闻。然而在这片江南春色的平静表象下，暗流已然涌动。

卢凌风望着昏迷不醒的少年，又看了看苏无名手中的玉牌，沉声道："看来，我们的清闲日子真要到头了。"

苏无名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少年苍白的面容上："或许，从他踏进这个院子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卷入了一场新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