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东城西二十里,梨花坳。
这名字听着颇有几分文人墨客笔下的风雅意趣,实则不过是片半荒废的山坳。
坳中地势低洼,三面环着不算高的土坡,唯独坳底深处,不知多少年前生着十来株野梨树。树龄都已不小,最粗的那棵需两人合抱,枝干虬结,树皮斑驳。春日里,满树梨花盛开时,倒真如降下一场新雪,衬着背后的青山绿草,确有几分惊艳。
只是花期短暂,花谢之后,这里便重归寂静,平日里除了偶尔进山砍柴的樵夫、或是寻觅草药的采药人会匆匆路过,鲜少有人驻足。
但最近这半个月,这里却多了个雷打不动的常客。
百里东君。
他悄悄溜出后角门。不骑马时,他就揣着小酒葫芦,抄近路步行而来;若是骑马,便骑着他那匹通体雪白的马,不紧不慢地踱出城,沿着官道走一段,再加速拐入那条通向山坳的、被荒草半掩的土径。
独自走进,来到那几株最粗壮的老梨树下,寻一块被他坐了多次、已经磨得略显光滑的石头坐下。
他什么也不带,就只是干坐着,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定定地望着那条蜿蜒消失在荒草灌木丛中的小径。
他在等。
等那个只见过一面、却在他心里烙下深刻印记的星星,再次出现在这条小径的尽头。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如此笃定她会再来这里。
可他觉得她若是遇到事情会不会想起他,来到这里向他求助。
等待的时光总是格外漫长。
阳光穿过疏朗的枝桠,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落在少年安静的侧脸上。
百里东君有时会摊开自己的手掌,盯着掌心出神。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天情急之下,他握住她手腕时,触及的冰凉触感和无比真实的颤抖。
“蛊女……”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在山风的呜咽中迅速消散。
这三个字,是他这些日子以来,从母亲温珞玉偶尔凝重的话语中,从书房里他偷偷翻阅涉及江湖秘辛的只言片语里一点点拼凑、推断出来的。
“蛊”。这个字眼本身就带着浓重的妖异色彩,在寻常人眼中,往往与阴毒、害人、诡异莫测联系在一起。而“蛊女”,更是为其增添了一层旖旎又危险的面纱——传说中美丽而致命的女子,纤手弄蛊,杀人于无形。
百里东君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传言中那些阴狠毒辣的蛊术,与那双清澈的眼睛联系起来。
他甚至觉得,“蛊女”这个词,本身就像是一种粗暴充满偏见的标签,掩盖了“莲星”作为一个活生生会疼、会怕、会抗拒他人靠近的“人”的全部抗拒。
他开始去理解“蛊”意味着什么。
了解的越多,这些认知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尚且稚嫩的心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但这份沉重非但没有浇灭他心头那簇自初见时便点燃的火苗,反而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执着,甚至带上了近乎倔强的保护欲。
他想找到能让她不那么痛苦的办法,想再看看那双眼睛,想要确认她的安危。
他等得很有耐心,却也等得日益心焦。每日离开时,心底那份空落落的失望,像潮水般慢慢上涨。
他在不算太隐蔽的地方埋了一个陶罐,是他按照母亲的人笔记调制出来宁心安神的药丸,私下里还去医馆检查有没有错漏。
埋下去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只会在心里默念:如果你来了,碰巧需要,就挖出来用。虽然可能没什么大用。
此后每次来,他都会看似不经意地瞥一眼那个埋藏点。陶罐原封不动,覆盖的落叶甚至没有被风吹乱的迹象。
之后的半月,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甚至怀疑那天的相遇是否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她或许是梨花精怪,化形后便远遁千里,再不会出现在乾东城,更不会记得只有一面之缘笨拙地想帮忙的少男。
这种猜测让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闷闷地发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强烈的失落感。
但他还是日复一日地来。
百里东君身上悄然发生的变化,镇西侯府上下,从主子到仆役,都或多或少地察觉到了。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整天怎么偷偷溜出府去市集捣乱,或是绞尽脑汁地想出各种歪理跟父亲百里成风顶嘴。他变得安静了许多,待在书房和母亲温珞玉那间充满药香的小药房里的时间明显长了。
他尤其“偏爱”那些记载奇闻异事、南疆风物、江湖秘辛、乃至各种偏方奇术的杂书。
还会装作不经意地拿着书,晃到母亲温珞玉面前,指着书上某段似是而非的描述,用那种少年人刻意的语气发问:““娘,你看这书上说,南疆有‘情蛊’,中了的人就会死心塌地爱上施蛊者,真的假的?有没有那么神奇?”
温珞玉是何等聪慧剔透之人,又是出身老字号温家,对医药毒术乃至江湖隐秘的了解远超常人。
儿子这些日子异常的表现,早已让她心中疑窦丛生,隐隐有了猜测。
直到这一天,百里东君状似随意闲聊时想起什么趣闻般问道:“娘,你说……有没有一种病,是身上会突然长出紫色的花纹?像活的藤蔓一样,还会慢慢爬动,人还会疼得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
他问得轻描淡写,甚至脸上还刻意挤出了一点好奇的笑容。
温珞玉原本带着温柔笑意在听到“紫色花纹”、“还会动”、“疼得发抖”这几个关键词时,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转过身,面向儿子。脸上已迅速恢复了平时的微笑,但百里东君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凝重和审视,并未完全散去。
“是蛊。”温珞玉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与笃定,“而且是极凶险、极霸道的蛊虫反噬之象。紫纹如活物,攀附游走于血脉体表,那是蛊力失控、剧烈冲突、侵蚀宿主生机与神智的明确征兆。疼痛、颤抖、乃至昏厥,都是反噬时常见的反应。”
百里东君愣住了:“蛊?就是南疆那些害人的虫子?用各种毒虫养出来的那种?”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而非紧张。
“东君,”温珞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走近两步,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意味,仿佛要看到儿子心底去,“告诉娘,你在哪里见到身上有这种紫色花纹的人?”
百里东君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是有面小鼓在胡乱敲打。
垂下眼睑,大脑飞速转动,努力编织着听起来合理的谎言:“就前些日子,我偷溜出去去城外玩,远远看到一个蜷在草丛里,身上好像有奇怪的花纹,还在动,我吓了一跳,没敢靠近。那个人好像发现我了,爬起来就跑了,我也没看清是男是女,更没看清脸。”
“小乞丐?”温珞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在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和游移不定的眼神上停留了片刻,“只是远远看到?然后对方就跑了?”
“嗯!”百里东君用力点头,试图增加可信度,“跑得可快了,一眨眼就钻进林子里没影了。我就看见个背影,好像挺瘦小的。”
温珞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让百里东君觉得有些难熬,手心甚至微微出了汗。
片刻后,温珞玉才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东君,你可知,‘蛊’并非尽如传闻中那般,只是害人的阴毒之物?”
她语气恢复了温和,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蛊术源远流长,在西南苗疆等地,亦可用于治病、祈福、甚至作为某些部族传承的力量。但能将蛊虫养至与自身血脉深度共生、反噬时显化紫纹于体表,宛若活物的……”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骤然睁大的眼睛,缓缓道:“这绝非寻常蛊师所能为。要么,是修炼了某种极为古老、霸道、但也凶险无比的蛊道秘法;要么,便是身负极其罕见、甚至可能是先天带来的‘蛊体’异变。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此人本身,就是行走在刀尖之上,与巨大的痛苦和危险为伴。其来历、背景,也绝非寻常。”
百里东君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干,一时发不出声音。
“那……那能治吗?”他终于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了出来,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希冀,“我是说……那种反噬,那种疼,有没有办法缓解?或者根治?”
温珞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一如既往的温柔,眼中却含着复杂的情绪:“若她愿意来,以温家之力,结合一些珍稀药材和特殊手法,或许能有办法暂时压制、缓解反噬的痛苦,调理被蛊力侵蚀的经脉。但若要根治……”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医者的客观与一丝无奈:“蛊之一道,玄奥莫测,尤其这种深度共生的情况,蛊与宿主几乎已是一体两面,强行拔除或干预,往往适得其反,可能瞬间要了宿主的性命。真正的解决之道,或许在于宿主自身对蛊力的掌控、调和,或是寻到某种与之完美契合的平衡之法。这非外人可以强求。”
她看着儿子眼中骤然黯淡下去的光芒,心中微软,但该说的告诫,必须说清。
她站起身,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况且,身负此等奇异蛊术之人,其来历背景,绝不简单。背后牵扯的势力、恩怨,可能远超你我的想象。东君,听娘一句劝,若你日后真再‘偶然’遇到此人,切莫再刻意接近,更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好奇心可以有,但有些界限,不能逾越。明白吗?”
百里东君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泥土,他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心中各种情绪混杂翻涌:有对母亲告诫的理解,有对“莲星”处境的担忧加深,有对“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执着。
他袖中的手,悄悄握紧了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绣着精致暗纹莲花的香囊。
这是那次相遇后,在她消失的那片草丛深处“偶然”发现的。香气清雅宁神,带着极淡的、独特的冷意,像她的人。他一直小心收着,谁也没告诉。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可是那份想要保护、想要靠近、想要弄明白的冲动,像一颗落入心田的种子,遇到了合适的温度和雨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