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书房出来,已是申时末。
夕阳西斜,将巍峨的宫墙染成金红色,琉璃瓦上泛着灼目的光。天际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空,云层被镶上金边。
青黛跟在身后半步处,垂首恭立。
此刻她低声禀报:“殿下,谢姑娘那边传信来了,说那件事查实了。信已按您的吩咐,送出去了。””
萧昭琼脚步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很快消散在傍晚的风里。
风吹起来了。
秋天的风,带着些许凉意,穿过长长的宫道,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她天水碧的裙摆。裙摆飘扬,像湖面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又收拢来,最终归于平静。
她抬头看着天边渐沉的日头。
那轮红日正缓缓落下,半个已经隐入宫墙之后,余下的半个依旧散发着光和热,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橙红。云霞变幻,时而如奔腾的骏马,时而如展翅的凤凰,时而又如汹涌的波涛。
很美。
可萧昭琼知道,这美是短暂的。不过一刻钟,太阳就会完全落下,暮色四合,黑暗降临。然后灯火亮起,星星出现,又是另一番景象。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
那时她和云辰还小,一个八岁,一个六岁。母妃带着他们在太液池边乘凉,池中荷花盛开,粉白相间,香气袭人。
两人在池边跑来跑去,追蜻蜓,捉蝴蝶,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后来玩累了,他们坐在母妃身边,看池中的月亮。
那晚是十五,月亮又圆又亮,倒映在池水里,被荷叶分割成碎片,又随着水波荡漾,聚拢,散开。
云辰忽然指着水里的月亮说:“我要那个。”
母妃笑着骂他傻:“月亮在天上呢,水里的是影子。”
可云辰固执地说:“我就要水里的这个。天上的太高了,我够不着。水里的近,我伸手就能碰到。”
说着,他真的伸出小手去捞。
自然是捞了个空,只捞了一手湿漉漉的池水,还溅了自己一脸。
母妃笑得更厉害了,拿帕子给他擦脸,说:“傻孩子,水里的月亮是假的,一碰就碎了。”
云辰却不服气:“碎了我也要。假的我也要。”
那时萧昭琼只是觉得弟弟傻得可爱。
现在她懂了。
云辰要的不是月亮,是那种“伸手就能碰到”的感觉。是想要什么,就去够,哪怕够不着,也不过是湿了袖子,摔一跤,爬起来还能再试。是那种天真烂漫的、不计后果的勇气。
可她们现在想要的,不是水里的月亮。
是在水底更深的地方,在暗流最急的漩涡里,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处。是真实的、沉重的、甚至可能沾满鲜血的东西。
要得到,就得先学会沉下去。
学会在黑暗里睁着眼,学会在冰冷的水中屏住呼吸,学会把柔软的心裹上铠甲,学会在看不见对手的地方挥刀,学会在失去的时候不流泪,在得到的时候不大笑。
学会做一个合格的弈者。
“青黛。”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青黛应道,声音轻柔。
萧昭琼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侍女。青黛的眉眼很清秀,不算绝色,却有一种沉静的美。此刻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恭敬,温顺,却又透着一种经年累月磨砺出的坚韧。
“告诉玥央,”萧昭琼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无剑城的事,不急着动。”
“是。”青黛应下,顿了顿,抬眼看向主子,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殿下,谢姑娘那边今日传信时,奴婢听芦苇说,她心情似乎不好。虽还是笑着,但眼神很冷。”
萧昭琼沉默片刻。
她想起刚进天启笑容明媚的妹妹。
“她长大了。”
而长大,就要承担起责任。长大了,就要学会取舍。长大了,就要明白,有些缘分注定是孽缘,有些心动注定要掐灭,有些人注定是敌人。
长大了,就要学会把心裹上铠甲,哪怕那铠甲硌得自己生疼。
该走的路,总是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萧昭琼缓步走在宫道上,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孤单而坚定。
前方,凤仪宫的灯火已经亮起。
前方,凤仪宫的灯火已经亮起。
在这暮色四合的时刻,像一座灯塔,指引着归途。
那里有等她回去用晚膳的母亲。
那个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女人。那个在她犯错时严厉训斥,在她受挫时温柔鼓励,在她迷茫时点亮明灯的女人。
有宫外妹妹。
那个看似娇俏活泼,实则心思缜密,手握“天罗”情报网,在江湖朝堂间织网的姑娘。那个会撒娇,却也会在关键时刻递来最关键情报的妹妹。
有远在南境却心系此处的弟弟。
那个在边军中摸爬滚打,用汗水和鲜血赢得将士尊敬,为她巩固军中根基的傻弟弟。
还有,她们共同想要的那个未来。
女子不必困于深闺,能凭才干施展抱负的未来——就像母妃执掌宫务,就像她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就像玥央执掌“天罗”。
一个寒门子弟能通过努力出人头地,不必仰仗门荫的未来——就像张惟清那样的能吏,不该因出身而被埋没。
一个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必担心战乱饥荒的未来——就像江淮那些灾民,该得到及时的救助,而不是被贪官污吏克扣救命粮。
一个这江山能真正太平,这盛世能真正长久的未来——就像父皇期望的那样,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总有一日,会走到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