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我不去了。”他妥协了,但眼神里的坚定丝毫未减,“可是你得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好受点?喝水吗?还是要吃什么药?我家有很多药材!人参、灵芝什么都有!”
慕莲星看着他紧紧握着自己、笨拙却努力想传递温暖的小手,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关切,心中那道用坚冰、警惕和麻木筑起的堤防,被这突如其来的、滚烫而陌生的善意,冲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除了今朝,从未有人如此对待过她。
在暗河,她是工具,是兵器,是需要被掌控的力量。
在谢今朝面前,她是可以并肩依靠、分享一切秘密的半身。
但从未有人,把她当成一个纯粹的、需要小心呵护的“人”,一个会疼、会怕、会脆弱的普通女孩。
这种陌生而柔软的感觉,让她不知所措,心脏深处传来一阵陌生的悸动,奇异地并不让她讨厌,反而有种酸涩的暖意。
“……水。”她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
百里东君立刻松开手——动作依然很轻,怕弄疼她。
他迅速解下自己腰间精致的皮质水囊,水囊上还绣着小小的银色云纹。
他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将囊口递到她唇边,另一只手虚虚地扶在她脑后:“干净的,是山泉水,我早上刚灌的,可甜了!”
慕莲星就着他的手,小口抿了一下。清冽甘甜的泉水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安抚,也冲淡了口腔里的血腥味。
“……谢谢。”她哑声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复杂的情绪。
百里东君见她肯喝水,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明朗的笑容,随即又被担忧取代,“你真的不用看大夫吗?你……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怎么会一个人病倒在这里?”
“……莲星。”慕莲星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清澈的目光,“路过,旧疾发作。”
“莲星。”百里东君念了一遍,眼睛亮了亮,觉得这名字真好听,像夜晚的星星一样,配她,“我叫百里东君。我家在乾东城的镇西侯府。你真的不跟我回去吗?”
他看着眼前少女苍白脆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模样,那股想要保护她、照顾她的冲动越来越强烈,“我家很大,会有很多人照顾你,我娘一定能医好你。”
他努力推销着自己的家,试图说服这个看起来无依无靠的女孩。
慕莲星摇摇头,挣扎着想站起来。身体却因反噬的虚弱和疼痛晃了一下,几乎又要栽倒。
百里东君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小心!”
“我……该走了。”她低声说,借着他的力站稳,然后轻轻挣开他的手。指尖残留的属于陌生人的温暖,让她心慌意乱。
“啊?这就走啊?”百里东君失望极了,扶着她胳膊的手虽然松开了,眼神却紧紧追随着她,满是担忧和不舍,“你……你还能走吗?要不……要不我送你?你告诉我你去哪,我让府里的马车送你!”
“不用。”慕莲星轻轻摇头,紫色的纱袖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我认得路。”
她转身,朝着深处走去,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影挺直,带着一种孤绝的意味。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渐浓,天边的晚霞将男孩的身影染上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锦衣脏污,眼神却干净明亮得不可思议,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困惑和不舍。
这个拥有一切、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小公子,大概永远无法理解她所处的黑暗世界。但这一刻,他给予的善意是真实的。
她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说要酿出天下第一的好酒?”
百里东君用力点头,眼睛又亮起来:“嗯!虽然现在还没成功,但我一定会成功的!我要酿出比‘秋露白’还好喝、能让所有人都记住的酒!”
慕莲星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浅紫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迷离。最终,她只留下了很轻的一句话:
“祝你成功。”
紫色的身影不再停留,轻盈地融入渐浓的暮色与幽深的梨林,像一抹褪色的烟霞,像一个易醒的、了无痕迹的梦。
百里东君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凉的触感,而心里那股闷闷的、酸涩的怜惜感不仅没散,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星星……她到底得了什么病?那些紫色的纹路是什么?为什么会那么疼?她家里人呢?为什么不回家?一个人在外面,旧疾发作的时候怎么办?
无数个问题在他小小的脑袋里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他想不明白,只是看着少女消失的方向,暗暗下定决心:下次如果再遇到星星,一定要想办法帮她,不能再让她一个人病倒在野外了。
或许可以问问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治这种怪病?或者,可以把她的家人找到,接到乾东城来,这样也方便照顾她。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强烈的保护欲和牵挂,对于一个仅仅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来说,有多么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