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山坳里的雾还没散,星星淡成了天边的一抹灰,我坐在小姨家的窗台上,膝盖抵着胸口,眼泪砸在洗得发白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心里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磨,磨得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天快亮了,我妈要嫁人了。
我生在深山里,那座土坯房漏风漏雨,墙皮掉了一层又一层,院里的泥地雨天踩一脚就是满脚的泥。可我从前总觉得,那房子里有光,那光是我妈给的。我妈是天底下最温柔的女人,说话细声细气的,连喊我的名字,尾音都带着软,她的手总温温的,哪怕干着粗活,摸着我的脸时,也轻得像拂过一片云。我最爱黏着她,跟在她身后捡柴火、喂鸡、洗锅碗,哪怕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都觉得安稳。
妈总在夜里抱着我,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借着微弱的煤油灯跟我讲他们的相识。那时候爸穿干净的衬衫,说话也温和,追着妈跑了大半个镇子,说要给她一辈子的好日子。妈信了,嫁给他的时候,连彩礼都没要多少,只想着跟他好好过日子。可结婚后妈才知道,爸在镇上租的那间亮堂的房子,不过是装样子的,他说的那些投资,早就赔了个精光,这深山里的土坯房,才是他真正的家。妈没怨过,只是默默收拾了行李,跟着他住进了深山,想着日子苦点没关系,只要人好好的,总能熬出来。
可日子没熬好,爸却变了。他不肯上班,整日里跟山里的几个闲人喝酒、打牌、赌博,输了钱就回家撒气。酒瓶子摔在地上的脆响,成了家里最常有的声音。他打妈,也打我,巴掌落在妈身上,是沉闷的响,落在我身上,疼得我直哆嗦。妈总把我护在怀里,用她的后背替我扛着那些拳头,我埋在她颈窝,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柴火味,还有眼泪砸在我头发上的温热。她从不喊疼,只是紧紧抱着我,嘴里反复说着:“囡囡不怕,妈在呢。”
爸打我们,多半是因为我是个女孩子。他心心念念想要个儿子,可妈只生了我,他便把所有的怨言,都撒在了我和妈身上。他骂妈没用,骂我是赔钱货,喝多了酒,什么难听话都骂得出来,有时候还会把碗碟摔在我面前,让我滚。可妈总护着我,哪怕自己被打得嘴角流血,也会把我拉到身后,红着眼睛跟爸争辩:“孩子没错,要打就打我。”
那些夜里,爸喝得酩酊大醉,躺在炕上鼾声如雷,妈就蹲在墙角,抱着我,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煤油灯的光映着她的脸,眼角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不说话,只是抱着我哭,哭得肩膀轻轻颤,我也跟着哭,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总问:“妈,爸为什么总打我们?”妈只是把我抱得更紧,温声说:“没事的,囡囡,都会过去的。”可我知道,那些苦,从来都没过去,只是妈在硬撑着。
终于,妈撑不住了。那天爸赌输了一大笔钱,回家就把妈推在地上,用脚踢她,骂她是丧门星,连带着把我也推到了灶台边,额头磕在石头上,渗出血来。妈看着我额头上的血,又看着面目狰狞的爸,眼里那点撑了多年的光,突然灭了。她没哭,也没躲,只是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冷冷地看着爸,说:“我们离婚吧。”
爸一开始死活不同意,他把家里的门锁起来,不让妈出门,还扬言说要是妈敢走,就把我扔到山里喂狼。妈没低头,她趁爸喝醉睡着的时候,偷偷跑出去找村干部帮忙,一趟趟跑,一次次说,硬生生跟爸耗了大半年。最后爸松口了,不是心软,是他欠了一屁股赌债,怕妈走后,那些债主来找他麻烦,也怕妈真的告他,让他蹲监狱。
签离婚协议的前一晚,山里的风很大,吹得土坯房的窗户呜呜响。妈抱着我,坐在炕上,哭了好久好久,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领,温温的,却烫得我心慌。她一遍又一遍地摸着我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囡囡,妈对不起你,妈不是不要你,妈这辈子太苦了,真的太苦了。”她的手抚过我身上的伤疤,抚过我额头上的印子,眼泪掉得更凶了,“妈带上你,就走不了,也过不上好日子,妈想为自己活一次,囡囡,你别怪妈。”
我靠在她怀里,没哭,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妈有多苦,那些年,她为了我,熬干了所有的力气,受够了所有的罪,她才二十几岁的年纪,眼角却爬满了细纹,手也粗糙得不像样子,她本该有更好的日子,不该被这深山,被我爸,被我,困住一辈子。我没有资格祈求她带我走,也没有资格祈求她留下,我只是个女孩子,是爸眼里的赔钱货,是妈奔向好日子的牵绊。那晚,妈抱着我睡的,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好像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我睁着眼睛到天亮,看着她的侧脸,把她的样子,刻在了心里。
妈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她没敢跟我说再见,只是给我留了一件她织的小毛衣,还有几个煮鸡蛋,悄无声息地走了。我醒来的时候,摸着冰凉的被窝,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我跑到院门口,看着蜿蜒的山路,望了好久,直到眼睛酸了,也没看见妈的背影。那之后,山里的雾好像更浓了,那间土坯房,也彻底没了光。
妈走后,爸更是变本加厉,整日喝酒,连饭都懒得做,我学会了自己捡柴火、煮稀饭、洗衣服,身上的伤疤,又添了好几道。可我总想着妈,想着她温温的手,想着她细声细气的话,想着她护着我的样子,靠着这些,我熬了一天又一天。可没过多久,爸就因为长期酗酒,心脏病突发,倒在了炕上,再也没醒过来。我摸着他冰冷的手,没哭,心里没有一点波澜,只是觉得,这苦日子,好像又多了一层。
爸走后,妈知道了消息,把我接到了外祖母家。我以为,能离妈近一点,能再感受到一点温暖,可我错了。外祖母从来都不喜欢妈,怪妈不顾她的意愿,执意嫁给了爸,毁了一辈子。连带着对我,也没有半点爱,她总骂我是野种,是丧门星,说我跟我爸一样,都是来讨债的。她不给我好吃的,不让我穿新衣服,还让我干重活,稍有不顺心,就对我又打又骂。那家里,只有小姨对我好,她会偷偷给我塞吃的,会帮我洗脏衣服,会在我被外祖母骂的时候,护着我。
妈来看过我几次,每次都被外祖母骂得狗血淋头,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偷偷塞给我一点钱,就匆匆走了。小姨看不惯,跟外祖母吵了好几次,最后不顾外祖母的反对,把我接回了她自己家。妈来感谢小姨,当着我的面,给小姨跪下了,头磕在地上,一声一声的。小姨只是冷眼相待,扶都没扶她,冷冷地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看孩子可怜。我从没见过天下有这么不爱孩子的母亲,生了她,又丢下她,你配当妈吗?”妈不敢反驳,只是一个劲地跟小姨道谢,肩膀轻轻颤,眼里满是愧疚,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酸酸的,我知道,她不是不爱我,只是她的苦,没人懂。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跟着小姨,过了几年安稳的日子,只是夜里总睡不着,总想起深山里的那间土坯房,想起妈温温的手,想起她抱着我哭的样子。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跟小姨过下去了,可在我十四岁这年,小姨跟我说,妈要结婚了,嫁去了城里,嫁的是个有钱人,住的是大房子,过的是好日子。
妈结婚的前一夜,我一夜没睡,坐在小姨家的窗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眼泪止不住地流。星星很亮,像妈从前给我点的煤油灯,可那光,再也照不到我身上了。我想起深山里的日子,想起妈护着我的样子,想起她跟我说想为自己活一次的话,心里又酸又疼,却一点也不怪她。她苦了半辈子,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终于能摆脱那些苦,那些难,终于能笑了。
天渐渐亮了,山坳里的雾散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光洒在窗台上,落在我满是泪痕的脸上。我的心里,只剩下一句话,轻轻的,却重得压在我心上:天快亮了,我妈要结婚了。
是小姨苦苦央求,妈才同意让我去参加她的婚礼的。去之前,妈给小姨打了电话,再三嘱托,让我不许叫她妈,不许跟任何人说我是她的孩子,她说她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嫁入了豪门,不能让别人知道,她还生过一个孩子,有个拖油瓶。小姨把这话转给我的时候,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婚礼在城里最豪华的酒店举行,到处都是鲜花和气球,音乐轻轻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我跟在小姨身后,站在台下的角落,看着妈从红毯那头走来。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化着精致的妆,头发挽成了漂亮的发髻,脖子上戴着闪闪的项链,手里捧着鲜花,笑得那样灿烂,那样美好,那样耀眼。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妈,跟从前在深山里,穿着洗得发白的围裙,脸上沾着柴火灰,眼角带着泪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的身边,站着她的新郎,温文尔雅,牵着她的手,眼里满是宠溺。他们交换戒指,互相说着誓言,台下响起阵阵掌声,妈笑得更甜了,眼里的光,比台上的灯光还要亮。那束光,曾经只属于我,只属于深山里的那间土坯房,可现在,它照向了别人,照向了她的新生活,照向了她终于盼来的幸福。
我站在角落,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用手捂着嘴,怕被人看见。我看着她幸福的样子,心里是真的替她高兴,她终于不用再吃苦了,终于不用再被人打,终于不用再蹲在墙角哭了,她终于,拥有了她想要的好日子。
只是心里的心酸,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了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我想起了深山里的煤油灯,想起了妈温温的手,想起了她抱着我哭的夜晚,想起了她跟我说“妈想为自己活一次”的话。我知道,她从来都没有不爱我,只是这世间的苦,她尝够了,只是我生在了那个年代,生在了那个家,成了她不得不放下的牵绊。
我不怪她,真的不怪。
只是那天,看着她穿着婚纱,笑得那样灿烂,我终于明白,那个在深山里护着我、爱着我的妈妈,永远留在了那座漏风的土坯房里,留在了那些满是酒气和眼泪的夜晚里。而眼前这个耀眼的新娘,是别人的妻子,是别人的幸福,再也不是只属于我的妈妈了。
酒店的窗户很大,外面的天,亮得耀眼。我站在人群的角落,看着台上的妈,在心里轻轻说:妈,祝你幸福。
天彻底亮了,我妈,嫁人了。
而我,站在这光亮里,却好像还留在深山的雾里,手里攥着的,只有那些温热的回忆,和满心的,说不出口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