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暮春，总被一场连绵的梅雨裹着湿意。顾明远站在顾寒洲为他置办的小院里，看着满架的紫藤花被雨水打落，紫莹莹的花瓣铺了一地，像极了那年颁奖典礼上，他失手摔在地上的金奖证书。
距离顾寒洲离开，已经过去五年了。
这五年里，顾明远几乎走遍了他们曾经约定要去的地方。他去了海边，看了日出，却总觉得少了那个会把外套披在他身上，笑着说“海风凉，别冻着”的人；他去了雪山，拍了星空，却再也没有人会从身后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明远，你看，星星都没有你好看”；他来到江南，住进了顾寒洲提前准备的小院，看着满院的紫藤花从含苞到盛放，却再也等不到那个说要陪他看花的人。
小院的木门是虚掩着的，林舟提着一篮新鲜的枇杷走进来，看到顾明远站在紫藤花架下的背影，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放轻了步子。
“明远。”林舟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顾明远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落寞像化不开的浓雾。他接过林舟手里的篮子，指尖触到微凉的竹篮边缘，轻声道：“又麻烦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林舟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画架——上面摆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布上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紫，像浸了泪的墨，“还是没画完？”
顾明远低头看着那幅画，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自从顾寒洲走后，他就再也没能完整地画完一幅紫藤花。每次提笔，脑海里都会浮现出顾寒洲的脸，想起他说“你的《紫藤花下》把写意山水和花卉结合得太妙了”，想起他在医院里冰冷的指尖，想起那枚刻着两人名字的戒指，笔尖就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墨汁落在画布上，晕成一片模糊的伤。
林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这五年，顾明远像被抽走了灵魂，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眼里有光的小画家，变成了如今这副沉默寡言、眉眼间只剩死寂的模样。他试过带他去参加画展，试过拉他去和朋友聚会，可顾明远总是婉拒，终日守着这座小院，守着满院的紫藤花，守着那些和顾寒洲有关的旧物。
“医院的复查结果出来了，”林舟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医生说，你的视力……越来越差了。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可能就彻底看不见了。”
顾明远的手顿了顿，握着画笔的指尖微微发白，却只是淡淡地说：“看不见也好。”
看不见，就不用再看这满院的紫藤花，不用再触景生情；看不见，就不用再对着顾寒洲的照片发呆，不用再在梦里看到他笑着向自己走来，醒来却只剩空荡荡的房间；看不见，或许就能把那些刻骨铭心的回忆，都埋在黑暗里。
林舟看着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红了眼：“顾明远！你能不能醒醒！顾寒洲走了，可你还活着！他拼了命给你安排好一切，不是让你这样糟蹋自己的！”
“我没有糟蹋自己。”顾明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我只是在等他。”
等他的下辈子，等他兑现那句“换我做你的小画家，换我来守着你”的承诺。
林舟还想说什么，却被顾明远打断了：“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林舟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终究还是没能再说一个字，只是放下一沓文件，轻声道：“这是今年艺术展的邀请函，顾寒洲生前资助的那个儿童画室，孩子们希望你能去看看。还有……这是他车祸的后续报告，警方找到了行车记录仪的碎片，里面有段录音，你要是想……”
后面的话，林舟没有说完。他知道，那段录音对顾明远来说，或许是最后一根稻草。
顾明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舟走后，小院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雨水打在紫藤花上的“滴答”声，和顾明远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他走到石桌旁，拿起那份行车记录仪的报告，指尖抖得厉害。
五年了，他从来不敢去看关于那场车祸的任何细节，他怕自己会撑不住。可今天，林舟把报告放在他面前，他却鬼使神差地想要知道，顾寒洲在最后一刻，到底说了什么。
报告的末尾夹着一张光盘，顾明远把它放进老旧的光驱里，刺耳的电流声过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先是汽车行驶的声音，接着是顾寒洲温和的嗓音，带着一丝笑意：“明远，刚刚林舟发消息说，你拿金奖了，我的小画家真棒。等我回去，就带你去吃你最爱的那家蟹黄包，再去看……”
突然，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响起，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巨响，还有顾寒洲急促的呼喊：“明远——！”
那声呼喊，带着极致的恐慌和不舍，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顾明远的心上。
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漫长的寂静，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在空气里回荡。
顾明远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以为顾寒洲在最后一刻，或许是平静的，或许是遗憾的，却没想到，他喊出的最后一个名字，是自己。
原来，在生命的最后一秒，顾寒洲心里念着的，还是他。
顾明远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跌坐在地上，看着光驱里缓缓转动的光盘，仿佛看到了那场惨烈的车祸——顾寒洲坐在车里，手里还握着要送给自己的礼物，却在突如其来的撞击里，拼尽全力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想起顾寒洲的日记，想起那封未寄出的信，想起他为自己做的一切，终于明白，自己所谓的“等他”，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执念。
顾寒洲希望他好好活着，可他却把自己困在回忆里，日渐消沉，连眼睛都快要看不见了。他辜负了顾寒洲的心意，也辜负了那个曾经满心欢喜、对未来充满期待的自己。
雨还在下，紫藤花还在落。
顾明远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他蘸了浓紫的颜料，一笔一笔地画着紫藤花，画着花瓣上的雨珠，画着花架下的石桌，画着那个曾经站在这里，笑着看他画画的人。
泪水落在画布上，和颜料融在一起，可他却没有停笔。
从午后到深夜，从雨落到雨停，他终于画完了这幅紫藤花。画布上的紫藤花开得热烈，像燃烧的紫霞，而花架下，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像是在回头微笑。
画完最后一笔，顾明远放下画笔，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知道，自己的视力，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拿出那枚一直戴在手上的戒指，轻轻吻了吻。
“顾寒洲，”他轻声说，“我把紫藤花画完了，很漂亮，像你说的那样。”
“我好像，快要看不见了。不过没关系，这样，我就能在梦里，一直看到你了。”
“你说下辈子要做我的小画家，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只是……顾寒洲，我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满院的紫藤花上，折射出温柔的光。顾明远靠在窗边，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幅画，画布上的紫藤花，开得绚烂，却也落得凄凉。
就像他们的爱情，热烈过，美好过，最终却还是被命运的利刃斩断，只留下满地残红，和一场执念成灰的等待。
从此，江南的紫藤花年年盛开，却再也没有那个为他画紫藤花的人，也没有那个陪他看花的人。
只有一座寂静的小院，一幅未干的画，和一枚永远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往，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下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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