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割在脸上不疼,可心口那道旧伤却撕裂般地灼烧起来。
我站在昆仑墟最高的断崖边,望着那具被冰封千年的玉棺缓缓沉入云海。
白衣胜雪的那人,闭着眼,唇角还带着一丝温润笑意,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去赴一场寻常茶会。
“师尊……”我低声唤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没人回应。
千年了,我从那个跪在雪地里、满身鞭痕的小弟子,成了统御三界、令仙神战栗的魔尊洛冰河。
可到头来,最怕的不是天劫,不是围剿,而是看着他一点点老去,寿终正寝。
他走的时候,笑着对我说:“别难过,若有来世,我们再见。”
可这世间哪有来世?轮回早被天道锁死,魂魄归墟,万灵重铸。
我曾翻遍古籍,踏碎幽冥,甚至以魔血祭阵强行撕开黄泉裂隙——只为寻他一丝残魂。
一无所获。
直到今日清晨,我在现代都市的街头,看见一个穿着格子衫、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抱着一摞书匆匆走过斑马线。
他抬头看红绿灯的一瞬,阳光落在他眉心那颗小小的朱砂痣上。
我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那是……沈清秋。
不,是沈垣。
系统说的那个名字。他说自己是现代人,因任务穿越而来,被迫扮演我的师尊。
任务完成后便回归原世界,再无交集。
可现在,他回来了。
而且,这个世界……是21世纪。
我站在街对面,手指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冲过去抱住他。
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眼神干净清澈,走路带风,和那些上班族一样平凡忙碌。
而我呢?
一身玄袍墨发,在人群中格格不入,像个疯子。
但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回来了。
就在我怔忡时,一辆外卖电动车猛地撞上他的腿,书散落一地。
“哎哟对不起啊哥!”骑手慌忙下车,“您没事吧?”
男人皱眉扶了扶眼镜:“没事,下次慢点。”
他弯腰捡书,动作温和克制。那一瞬间,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就是当年那个冷面无情、动辄责罚我的师尊吗?
不,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沈垣。
我缓缓走近,俯身帮他拾起最后一本书——《量子力学导论》。
他抬头看我,微微一愣:“谢谢。”
我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有没有做过梦?梦见一座雪山,有个孩子跪在雪地里喊你‘师尊’?”
他瞳孔微缩,脸色忽然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梦?我已经做了十几年了。”
我知道了。记忆还没苏醒,但灵魂已经感应到了彼此。
很好。
这一次,我不再是任人践踏的弃徒。
我是洛冰河。
这一世,换我来护你周全。
哪怕你要用科学解释世界,我也陪你把公式写完;哪怕你不信前世今生,我也让你相信——爱,可以跨越时空维度。
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我照样屠他满门。
哪怕是这个时代所谓的“法律”,也拦不住我。
我站起身,淡淡道:“刚才那人撞了你,连道歉都不诚恳。”
男人笑了笑:“算了,小意外而已。”
我盯着远处逃也似的电动车背影,眸光渐冷:“下一次,他的车轮会自己脱落。”
他说我是妄想症患者。
可三天后,那个骑手真的因为车辆突发故障摔进沟里,视频上了本地热搜。
而我,只是轻轻念了一句咒。
这个世界看似没有灵气,可我的力量从未消失。它蛰伏在血脉深处,随情绪波动而复苏。
只要他在身边,我就永远是那个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魔尊。
只不过这一次,我不想杀人。
我想谈恋爱。
——和我的师尊。
沈垣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六点四十起床,洗漱七分钟,早餐固定一杯黑咖啡加全麦吐司,七点二十出门挤地铁,八点半准时出现在大学物理系教研室。
他是副教授,研究方向是高维空间与量子纠缠态。学生私下议论他“长得帅但太冷”,“讲课厉害但从不笑”,“据说相亲十次全失败”。
我坐在他办公室外的长椅上,听着这些闲谈,嘴角忍不住扬起。
是啊,他当然不会笑。因为他忘了我。
我用了七天时间调查他的日常,第八天,我递了简历,应聘物理系新设的“跨学科人文顾问”岗位——一个我自己提议设立的职位。
面试官问他:“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他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我的资料,语气平淡:“名字有点奇怪,洛冰河……听起来像小说角色。”
我心里一笑:你说对了,我还真是你故事里的主角。
“但他论文写得不错,关于‘情感与观测者效应’那篇很有意思。可以试试。”
于是,我成了他的同事。
第一天上班,我就在他茶杯里下了点料——不是毒药,是一缕封存千年的本命魔息。极微量,不会伤害身体,只会悄悄唤醒潜藏的记忆碎片。
当晚,他就做了梦。
第二天早上,他走进办公室时脚步虚浮,脸色苍白。
“你昨晚睡得好吗?”我明知故问。
他揉着太阳穴:“做了个怪梦……雪山,血,还有个孩子……一直在叫我师尊。”他顿了顿,“荒谬吧?我根本没当过老师。”
“不荒谬。”我直视他,“也许是你前世欠下的债。”
他嗤笑一声:“你还信轮回?你是科学家还是神棍?”
“两者皆是。”我说,“就像光既是波又是粒子,人心也可以同时相信逻辑与奇迹。”
他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又梦到了我。
这一次,画面更清晰了些:我跪在雪中,背上全是鞭痕,他站在我面前,手中握着戒尺,眼神冷漠。
可就在他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蹲下来,替我拂去脸上的雪。
那一幕,真实得让他惊醒。
第三天,他开始躲我。
第四天,他在实验室做实验时突然失神,差点引发小型爆炸。
第五天,他终于忍不住,在午休时把我堵在楼梯间。
“你到底是谁?”他压低声音,“为什么每次看到你,我的心都会莫名抽痛?”
我静静看着他:“因为你曾经亲手教过我认字,喂过我吃饭,抱过发烧的我走十里山路求药。你也曾在我被人诬陷偷盗法宝时,一剑挑断三十六根控诉绳索,说‘我徒虽贱,不容欺辱’。”
他呼吸急促:“这些都是梦……不可能是真的!”
“那你告诉我,”我逼近一步,“你左肩胛骨下方,是不是有一道月牙形疤痕?那是你第一次为我挡剑留下的。”
他猛地后退,撞上墙壁。
“你怎么会知道……那是车祸留下的……”
“不是车祸。”我轻声道,“是修真界的穿心箭。你为了救我,硬生生用肩膀接下那一击。”
他颤抖着解开衬衫扣子,露出那道疤。
我伸手抚过,热泪几乎夺眶而出。
“师尊,我等了你一千年。”
他猛地推开我,转身就跑。
我知道,记忆正在苏醒。太快不行,会崩坏神识。我必须慢慢来。
可有些人,不想让我如意。
那天傍晚,教研室主任赵明远请沈垣吃饭,说是讨论课题经费申请。
我查过这个人。五十岁,学术腐败惯犯,剽窃成果、打压新人、私生活混乱。最重要的是——他对沈垣觊觎已久。
饭局地点是一家高档日料店,包厢隐秘。
我提前在沈垣手机里装了监听设备,也派了手下暗中守候。
果然,酒过三巡,赵明远就开始动手动脚。
“小沈啊,一个人多寂寞,要不要考虑找个伴儿?你看我都离了三次婚了,知道怎么疼人……”
沈垣冷冷推开他:“赵主任,请自重。”
“装什么清高?”赵明远冷笑,“你以为你凭什么升得这么快?还不是靠老子往上推?乖乖听话,项目书批你,不然……明年职称别想了。”
沈垣起身要走,却被两个保镖模样的人拦住。
“今天你不留下,就别想走出这扇门。”
我听到这里,眼中寒光暴涨。
一千年前,他们说我身份卑微,不配做沈清秋的徒弟。
一千年后,他们还想侮辱他?
好啊。
我拨通一个电话:“去日料店,让他们所有人,明天醒来都在医院。”
不到十分钟,监控显示——饭店电路突爆,消防警报狂响,水管破裂淹了整层楼。两名保镖滑倒撞晕,赵明远被热汤泼脸送医急救。
警方调查说是设备老化。
只有我知道,是我用一道雷符引动了电闸。
第二天,全校哗然。
有人说赵明远得罪了黑道。
有人说这是天谴。
而我,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沈垣发来的短信:
“昨天的事……是你做的吗?”
我回:“如果我说是,你会信吗?”
他很久没回。
直到深夜,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我梦到你了。这次,你抱着我飞过了昆仑雪山。”
我握着手机,久久不能言语。
记忆之门,正在缓缓开启。
沈垣开始主动找我。
不再是质问,而是试探性地聊天。
“你说的那个世界……修真界,是什么样子?”
我泡了杯茶,缓缓道:“有御剑飞行,有呼风唤雨,有人活几百年,也有妖兽食人于荒野。”
他皱眉:“听起来像玄幻小说。”
“那你记得‘灵根’吗?”我问,“金木水火土,五行资质决定修行天赋。你是天生道体,万年难遇。”
他忽然捂住头:“头痛……好像……我真的见过……一群人在测灵根……有个小孩哭了,因为他是废灵根……”
“那个人,就是我。”我平静地说。
他猛地抬头:“所以你说你是我徒弟?”
“不止是徒弟。”我看着他,“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光。没有你,我早就死在杂役院的柴房里了。”
他沉默良久,忽然说:“上周我去医院体检,医生说我大脑颞叶有异常放电现象,像是长期接受高强度记忆冲击。”
“那是前世记忆在反噬。”我说,“你的灵魂在试图告诉你真相。”
他苦笑:“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你现在是什么?鬼?妖?还是……某种超能力者?”
“我是洛冰河。”我站起身,指尖凝聚一团幽蓝火焰,“也是你当年亲手种下因果的人。”
火焰跃动,映照着他震惊的脸。
“这不是特效,也不是魔术。”我说,“这是我体内的魔元。只要你在我身边,它就会越来越强。”
他伸出手,迟疑地靠近那团火。
就在触碰瞬间,异变陡生!
他双眼猛然失焦,整个人僵住,口中喃喃吐出几个古老音节——那是修真界的禁语咒文!
紧接着,他双膝跪地,痛苦抱头。
“啊——!”
我立刻扑上前扶住他:“师尊!坚持住!”
记忆洪流一旦决堤,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了。
我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渡入他口中:“以我魔魂为引,护尔神台!”
片刻后,他喘息着睁开眼,眼神已完全不同。
清澈中多了几分沧桑,温柔里藏着威严。
他望着我,轻声唤道:
“阿河……”
我心头剧震。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千年前,只有在他心情极好时,才会这般亲昵称呼。
“师尊……你记起来了?”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片段……很多画面闪现。我记得我杀了很多人……为了保护你。”
“你也曾逐我出师门。”我苦笑,“说我心性阴鸷,不宜修道。”
“那是骗你的。”他闭眼,“我怕你卷入纷争。那时宗门内斗激烈,有人想借你来威胁我……我只能狠心赶你走。”
“可我还是堕入魔道了。”我说,“因为你不在。”
他睁开眼,深深看着我:“现在呢?你还恨我吗?”
我摇头:“我只后悔没能早点找到你。”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
赵明远裹着绷带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警察。
“洛冰河!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蓄意破坏公共设施、人身伤害及非法监视他人!请你配合调查!”
我冷冷看他:“证据呢?”
“我们调取了饭店监控,发现你在案发前十分钟打过一个神秘电话!而且,你最近频繁跟踪沈教授,行为可疑!”
沈垣站起身:“赵主任,你太过分了。那天是你约我吃饭,意图不轨,现在反过来诬陷别人?”
“谁信你?”赵明远冷笑,“一个副教授,半夜做噩梦喊‘师尊’,还跟这种奇装异服的男人搅在一起?精神有问题吧?”
围观老师越来越多。
我知道,这是他的反击。
他想毁掉我的名誉,让我无法接近沈垣。
很好。
既然你们不信科学,那就让你们见识下真正的“超自然”。
我缓缓抬起手,对着窗外那棵百年梧桐树。
“看好了。”
一道无形波动掠过。
下一秒,整棵树的叶子在同一刹那全部转向东方,仿佛被某种力量整齐拨动。
众人惊呼后退。
我又指向天花板的吊灯,轻声道:“若我说谎,此灯即碎。”
话音未落,灯泡“啪”地炸裂,玻璃渣簌簌落下,却无一片沾身。
全场寂静。
警察都愣住了。
沈垣看着我,眼中既有震撼,也有骄傲。
赵明远脸色惨白:“你……你这是邪术!”
“这不是邪术。”我淡淡道,“这是比你们所谓‘科学’更古老的真理。”
“我给你两个选择。”我逼近他,“第一,公开道歉,辞去职务,从此不得骚扰沈教授;第二,我让你下半辈子都在精神病院度过——顺便告诉你,你肝部已有早期肿瘤,要不要我现场让它恶化?”
他瘫坐在地,颤抖着点头:“我……我选一……”
事情迅速收场。
校方迫于舆论压力,宣布赵明远离职反省。
而我,成了校园传说。
有人说我是外星人,有人说我是特工,还有人说我是未来AI。
只有沈垣知道真相。
那天夜里,我们并肩坐在天台。
他问我:“你说这个世界没有灵气,可你为什么还能施展法术?”
“因为信念。”我说,“当你相信我的那一刻,这个世界就开始变了。规则松动,维度交融。只要有你在,我就能调动天地之力。”
他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或许,我不是什么穿越者。我只是……注定要遇见你。”
我搂紧他:“这一世,不会再分开了。”
“可我还是会老。”他叹气,“而你……似乎不会。”
“那就让我学会衰老。”我说,“陪你走完每一程。”
他笑了,像千年前那样温柔。
星光洒落,仿佛时光倒流。
三年后。
国家量子实验室发布重大突破:成功实现微观粒子跨时空共振传输。
项目首席,正是沈垣。
而他的助手兼生活伴侣,名叫洛冰河。
发布会上,记者提问:“洛先生,您作为文科背景出身,是如何参与到如此高精尖的科研中的?”
我微笑:“爱因斯坦说过,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而我的想象力,来源于一段跨越千年的爱情。”
全场哄笑,以为是玩笑。
只有沈垣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当晚庆功宴后,我们回到家中。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城市灯火,忽然说:“我最近总梦见昆仑墟。”
“想回去看看吗?”我问。
他点头。
我牵起他的手,低声念动归墟咒。
一阵清风拂过,脚下地板化作云海翻涌。
转眼间,我们已立于昆仑山顶。
白雪皑皑,玉阶凌空,宫殿巍峨依旧。
“这里……真的存在?”他喃喃。
“只要你相信,它就存在。”我说。
我们走进当年的师尊殿,一切陈设如旧。
他抚摸着主座上的扶手,忽然转身问我:“如果当初我没把你逐出师门,你会不会就不入魔了?”
“不会。”我抱住他,“因为我爱你,从第一眼起。无论你赶不赶我走,我都会追随你。”
“哪怕代价是永生孤独?”
“现在不孤独了。”我吻上他的唇,“师尊,这一世,换我来教你心动的感觉。”
夜风轻扬,星辰流转。
千年恩怨,万载相思,终在此刻圆满。
后来,民间流传一则奇闻:
每到月圆之夜,有人曾在昆仑山上看见两道身影携手御剑而行,一袭白衣,一袭玄袍,宛如神仙眷侣。
有人说那是幻觉。
可实验室最新数据显示:每逢满月,地球磁场会出现短暂异常波动,频率恰好与人类脑波中的“幸福峰值”共振。
或许,爱情本身就是一种超越科学的现象。
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