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痛楚，意识消散的虚无，最后印入眼帘的是雷狮大哥悲痛欲绝的面容……然后，是刺目的光。
卡米尔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被强行压回喉咙，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预期的潮湿、腐臭与绝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淡淡霉味和阳光晒过织物味道的、略显陈旧的空气。
他躺在一张不算柔软但干净的小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薄被。视线所及，是雕刻着繁复却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斑驳的天花板，以及透过高窗洒入的、带着尘埃飞舞轨迹的晨曦。
这里不是厄流区那阴暗逼仄的角落，也不是凹凸大赛那残酷的赛场。
这里是……雷王星皇宫的偏宫。他六岁时，和母亲尚未被彻底驱逐出去时，短暂居住过的地方。
记忆如同潮水般冲刷着他尚且稚嫩的神经。他重生了，回到了命运的转折点之前。前世的一切，屈辱、挣扎、追随、以及最终为守护大哥而燃尽的死亡，都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而这一世，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冷静地坐起身，小小的身躯里承载着一个过于沉重的灵魂。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周围，评估环境，确保安全。房间很简陋，符合他们私生子的身份，但比起厄流区的泥泞与混乱，这里已是天堂。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房间另一侧，那张更小一点的床上。
床上鼓起一个小包，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黑色的、微卷的发丝铺散在枕头上，像海藻般柔软。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动静，那小包动了动，一颗小脑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张与他有五六分相似的脸蛋，同样遗传自母亲的黑发蓝瞳，但线条更加柔和，带着未脱的稚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对称地点缀着两颗极小的、棕色的眼下痣，如同不小心溅上的巧克力屑，平添了几分无辜与娇俏。
女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的湛蓝色眼眸，像初融的冰雪，清澈得能倒映出他的影子。她看到他坐着，立刻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甜甜的笑容。
“哥哥，你醒啦？”
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卡米尔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哥哥？
在他的记忆里，从未有过“妹妹”这个概念。他是母亲不被期待的产物，是雷王星皇室的污点，是孤独行走在阴影里的独行者。这个女孩，是这个重生世界里，最大的变数。
女孩见他没反应，也不害怕，自顾自地爬下床，赤着脚丫啪嗒啪嗒地跑到他的床边，仰着小脸看他。她身高只到他的胸口。
“哥哥，早上好呀。”她又喊了一声，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袖口。
卡米尔垂眸，看着那只拽住自己袖口的小手，白白嫩嫩，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他心中警铃微作，长期的警惕让他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尤其是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亲人”。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排斥。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里残存的、属于六岁孩童的本能？或许是因为女孩眼中那全然的信赖与依赖，纯粹得让他那浸染过黑暗与算计的灵魂感到一丝……无所适从。
“……嗯。”他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女孩，卡西娅，得到了回应，立刻笑得更开心了，眼下的两颗小痣也仿佛随之生动起来。“我叫卡西娅哦，哥哥还记得吗？妈妈说过，我的名字是‘疗愈’的意思。”她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哥哥的名字叫卡米尔，是‘智慧’的意思，对不对？哥哥好厉害，听起来就很聪明！”
卡米尔沉默地看着她。卡西娅……疗愈。他想起来了，前世这个时候，母亲的身体已经非常糟糕，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新生命的降临，带着“疗愈”之名的女儿，让雷王星皇族难得地生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仁慈”，允许母亲在偏宫多停留一段时间调养，而不是立刻被扔进厄流区自生自灭。
这个妹妹，是因他重生而引发的蝴蝶效应，还是原本就存在，只是前世的他无缘得知？他无法确定。但无论如何，她的存在，改变了现状，一个……暂时看来，不算坏的现状。
“哥哥？”卡西娅见他一直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眨了眨眼，蓝色的眸子里泛起一丝疑惑，但没有不安，她似乎天生就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哥哥抱有极大的耐心和亲近感。
“记得。”卡米尔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动作间，他注意到卡西娅只穿着单薄的睡裙，赤脚站在微凉的地板上。
他顿了顿，伸手拿过放在床边椅子上的、一件属于卡西娅的小外套，递给她。“穿上，别着凉。”
卡西娅乖乖接过，自己笨拙地套上，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
接下来的日子，卡米尔以超越年龄的冷静和谨慎，观察着这个新的环境，以及这个新的“妹妹”。
偏宫的生活依旧清贫，不受待见。除了定时送餐和必要打扫的、面容刻板的女仆，他们几乎接触不到任何外人，更别提其他皇族成员。活动范围也被严格限制在这座荒废偏宫及其附属的小花园内。
但比起前世此时已在厄流区挣扎求存，这里已是难得的安宁。
母亲的身体确实比记忆中同期要好一些，虽然依旧虚弱，时常咳嗽，但至少还能下床走动，能在天气晴好时，坐在小花园的长椅上，看着他们兄妹俩。
卡西娅，正如她的名字，像一缕温和的阳光，悄然浸润着这片灰色的角落。她性格里有和卡米尔相似的安静，不像普通孩子那样吵闹，但她的安静中带着一种天然的懵懂与纯粹，也就是所谓的“天然呆”。她不会追问为什么他们不能离开偏宫，为什么没有朋友，为什么母亲总是生病。她似乎很容易满足于现状——有母亲，有哥哥，有小花园里那些顽强的、不知名的花草。
她非常依赖卡米尔。
“哥哥，这个字怎么念？”
“哥哥，你看，蚂蚁在搬东西！”
“哥哥，这朵花好像你围巾的颜色呀。”她指的是卡米尔此时围着的、那条略显陈旧的白色小围巾——那是母亲用旧布料改的，前世直到破损不堪他才换下，这一世，他依旧珍视。
“哥哥，陪我玩好不好？”
她总是“哥哥”、“哥哥”地叫着，声音软软的，带着全然的信任。她会在他看书时，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摆弄自己的小布偶；会在吃饭时，把自己觉得好吃的菜悄悄拨到他碗里一点；会在打雷的夜晚，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怯生生地站在他门口，不用说话，那双泫然欲泣的蓝眼睛就足以让卡米尔沉默地让开位置，允许她挤上自己的小床。
卡米尔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他不会像普通兄长那样陪她玩闹，也不会讲什么有趣的故事。但他会耐心解答她所有的问题，会在她观察蚂蚁时，默默地在一旁防止她摔倒，会在她提到围巾颜色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柔软的布料，会在她害怕时，虽然身体僵硬，却还是允许她靠近汲取温暖。
他冷静地分析着这份依赖。他认为这是环境使然，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他是她唯一同龄的、可以依靠的对象。他告诫自己要保持警惕，变数意味着未知，未知可能带来危险。他最重要的目标，依旧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再次找到雷狮大哥，追随他，弥补前世的遗憾。
然而，人心并非完全由理智掌控。尤其是，当那份依赖如此纯粹，不掺杂任何算计，只是单纯地源于“你是我的哥哥”这个事实时。
卡米尔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讨厌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甚至，在内心深处，有一块坚冰，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化。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母亲服过药睡下了。卡米尔坐在小花园的石阶上，看着一本从废弃书房里翻出来的、关于星际航道的旧书。卡西娅则蹲在不远处的花丛边，似乎在和一朵淡蓝色的小花说着悄悄话。
忽然，她站起身，朝他跑了过来，小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点神秘兮兮的笑容。
“哥哥，闭上眼睛。”
卡米尔从书页中抬起眼，看着她。阳光下，她黑色的长卷发泛着柔和的光泽，蓝眼睛像最纯净的蓝宝石，那两颗对称的眼下痣，让她看起来像橱窗里精致的瓷娃娃。
“做什么？”他问，语气是一贯的平稳。
“有好东西给你看嘛，哥哥，闭一下，就一下下！”卡西娅微微嘟起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卡米尔沉默地与她对视了两秒，然后，合上了手中的书，依言闭上了眼睛。他信任自己对环境的掌控，也……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他感觉到卡西娅靠近了，带着一股阳光和青草的味道。然后，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将一个小小的、柔软的东西，放在了他的掌心。
“可以睁开了，哥哥！”
卡米尔睁开眼，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用那朵淡蓝色的野花和几片翠绿的叶子编成的、歪歪扭扭的小花环，很小，大概只能套在他的小手指上。
“送给哥哥的！”卡西娅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我看书上说，花环是代表祝福和守护的。哥哥总是看书，很辛苦，这个送给哥哥，希望哥哥能开心一点。”
卡米尔看着掌心那枚简陋却用心的小花环，久久没有说话。祝福？守护？在前世，这些词汇与他绝缘。他的人生只有算计、忠诚、战斗和牺牲。他是雷狮海盗团的军师，是“无定之躯”的拥有者，是阴影中的利刃，唯独不是会被赠送小花环的对象。
“哥哥……不喜欢吗？”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卡西娅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些，小声问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卡米尔抬起眼，看向她。女孩微微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他注意到，她的指尖似乎被花茎划了一下，有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心中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他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没有去拿花环，而是轻轻握住了她那只绞着衣角的小手，指尖在那道红痕上极轻地拂过。
“没有。”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一些，“很喜欢。”
他拿起那枚小小的花环，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了摊开在膝头的书页上。蓝色的花瓣衬着泛黄的书页，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卡西娅立刻重新高兴起来，笑容比阳光还灿烂。“真的吗？太好了！哥哥喜欢，我以后还给你编！”
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卡米尔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卡西娅，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卡西娅用力点头：“知道！是‘智慧’！妈妈说过，哥哥是带着智慧出生的，是最聪明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天然的崇拜，“我的名字是‘疗愈’，我希望……我能让妈妈的身体好起来，也能让哥哥……嗯……不那么孤单。”
不那么……孤单。
卡米尔的心弦，被这句稚嫩却直白的话语，轻轻拨动了。他从未表露过自己的情绪，无论是前世的隐忍，还是这一世的冷静，他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可她似乎能感觉到，那层坚硬外壳下，深藏的、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孤独。
他看着她，那双与他相似的蓝眼睛里，倒映着他此刻有些怔忪的面容。他忽然伸出手，非常轻、非常快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嗯。”他应道，收回手，重新拿起了书，仿佛刚才那个略带温情的动作只是错觉。“去看你的花吧，别踩到虫子。”
卡西娅却因为这一个短暂的触碰而开心极了，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欢快地跑回了花丛边，继续她与花草的“对话”。
卡米尔的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没有翻动。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女孩发丝的柔软触感，而掌心里，那枚小小的蓝色花环，正静静地散发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疗愈吗？
他或许开始有点明白，这个变数存在的意义了。
智慧让他看清前路，谋划未来。而疗愈，或许就是为了抚平那些深埋在灵魂深处的、连重生都无法抹去的伤痕与孤寂。
夕阳西下，将兄妹俩的身影在小花园里拉得很长。卡米尔合上书，站起身。
“卡西娅，回去了。”
“来啦，哥哥！”女孩清脆地应着，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奔到他的身边，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卡米尔的身体依旧有瞬间的僵硬，但这次，他没有挣脱，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任由那只温热的小手牵着自己，另一只手小心地拿起书和书页上的小花环，朝着偏宫那略显阴暗的门口走去。
阴影在前，但手中传来的温度，和那枚微不足道却重若千钧的小小花环，仿佛在他黑暗重生的道路上，点亮了一盏微弱却坚定的小灯。
属于卡米尔和卡西娅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六岁的这个下午，阳光，花园，一枚歪扭的花环，和一句“希望哥哥不那么孤单”，成为了卡米尔冰冷理智的世界里，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名为“亲情”的裂痕。
这裂痕细微，却深植心底。他知道前路依旧布满荆棘，雷王星的冷漠、未来的凹凸大赛、对雷狮大哥的忠诚……这些都不会改变。但这一次，他的肩膀上，似乎多了一份需要守护的柔软。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妹妹，夕阳为她黑亮的卷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或许，拥有一个需要保护的妹妹，这种感觉，并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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