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悄然流转，偏宫庭院里那棵老树的叶子黄了又绿，预示着夏末秋初的来临。或许真如“疗愈”之名所带来的奇迹，这一世，母亲的身体状况比卡米尔记忆中的同期要稳定许多。虽然依旧称不上健康，咳嗽声仍时常在寂静的偏宫中回响，但至少，她苍白的脸上偶尔能泛起一丝血色，能在天气晴好时，更久地坐在花园长椅上，看着一双儿女，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温柔与一丝微弱的希望。

卡米尔将这一切细微的好转都看在眼里。他理智上清楚，母亲的根基已损，这好转或许只是暂时的回光返照，但情感上，他无法否认，妹妹卡西娅的存在，如同涓涓细流，确实为这片灰色地带注入了难以言喻的生机。她会在母亲咳嗽时，迈着小短腿急匆匆地去倒温水（虽然常常洒出大半）；会采来花园里最鲜艳的小花，笨拙地插在母亲床头的旧花瓶里；会趴在母亲膝头，用软糯的声音讲述哥哥今天又给她讲了什么星星的故事。

这些微不足道的举动，汇聚起来，竟也成了支撑病弱母亲的一股力量。

生日的前一晚，夜空格外澄澈。卡米尔合上手中那本关于基础星体物理的旧书，看向正坐在地毯上，试图用彩色的线绳编出“天鹅座”形状的卡西娅。她皱着眉头，小手和线绳纠缠不清，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这颗星……然后拐过来……”

“卡西娅。”卡米尔出声。

“嗯？”卡西娅抬起头，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像两汪清泉。

“跟我来。”卡米尔站起身，言简意赅。

卡西娅立刻放下手里那团更加混乱的线绳，毫不犹豫地跟上哥哥。对于哥哥的话，她几乎从不会质疑。

卡米尔带着她，穿过偏宫幽暗曲折的走廊，爬上一段狭窄、积满灰尘的旋转楼梯。这里是偏宫最高处的一个废弃阁楼，平时很少有人来。阁楼有一扇小小的、通往外面阳台的门。卡米尔用力推开有些锈蚀的门栓，带着卡西娅走了出去。

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却也将夏末的芬芳送入鼻尖。站在这里，视野豁然开朗，几乎能俯瞰大半个偏宫荒芜的庭院，以及更远处，雷王星皇城主建筑群在夜色中勾勒出的、威严而冰冷的剪影。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顶那片毫无遮挡的、浩瀚无垠的星空。

星河璀璨，仿佛一条发光的纱巾横贯天际，无数星辰争相闪耀，比在下面花园里看到的要壮丽无数倍。

“哇——”卡西娅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睁大了眼睛，几乎屏住了呼吸。她从未见过如此完整、如此美丽的夜空。。

卡米尔靠在阳台斑驳的栏杆上，仰头望着星空，白色的旧围巾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指向天鹅座的方向：“看那里。”

卡西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就在这时，一道银亮的细线，倏地从天鹅座的方向划破深蓝色的天幕，瞬间消失。

“啊！流星！”卡西娅激动地抓住卡米尔的手臂，小声叫道。

她的声音刚落，第二颗、第三颗……越来越多的流星开始出现，它们拖着长短不一的光尾，从天鹅座附近辐射开来，如同宇宙洒下的一场晶莹泪雨，静谧而盛大。

是天鹅座流星雨。卡米尔记得前世似乎也有过，但那时他或许在厄流区为生存挣扎，或许已跟随雷狮大哥在星际间漂泊，从未有心情，也从未有机会，如此平静地欣赏一场流星雨。

“哥哥，好多流星！好漂亮！”卡西娅紧紧挨着哥哥，仰着小脸，眼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闪亮，“它们是在为我们庆祝生日吗？”

明天，九月五日，就是他们兄妹俩的生日。卡米尔比她大一岁，生日却是同一天，这奇妙的巧合，在卡米尔看来，更像是命运将他和这个“变数”紧密相连的又一个印记。

“嗯。”卡米尔低低地应了一声。他看着妹妹完全沉浸在流星雨美景中的侧脸，那双映照着流光的蓝眼睛，此刻比任何宝石都要夺目。他想起了那个关于蓝闪蝶的比喻，在这样的星空下，她的眼睛更像是一种蕴藏着星光的、神秘的蝶翼。

“可以许愿。”卡米尔忽然说。他本不信这些，但此刻，看着卡西娅纯粹的笑容，他觉得或许可以纵容一下这份天真。

“真的吗？”卡西娅立刻兴奋起来，连忙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小声地、认真地念叨着：“希望妈妈身体越来越好，希望哥哥每天都开心一点，希望……希望我和哥哥永远在一起看星星……”

她的愿望简单而直接，每一个都围绕着她在意的人。卡米尔静静地听着，心中那片冰冷的湖面，再次泛起了柔软的波纹。

流星雨持续了很长时间。兄妹俩就那样靠在阳台边，谁也没有再多说话，只是静静地仰望着这场宇宙的馈赠。直到卡西娅开始忍不住打了个小哈欠，卡米尔才开口道：“回去了。”

“嗯。”卡西娅揉了揉眼睛，依依不舍地又看了一眼星空，然后主动牵起哥哥的手。

生日当天，清晨。一位面容刻板、穿着雷王星标准女仆装的中年女人来到了偏宫，她的态度算不上恭敬，但也比平时那些送餐仆人多了一丝……或许是“任务”般的重视。

“雷鸣殿下，雷娅殿下。”女仆微微屈膝，语气平板无波，“奉旨意，今日起，两位殿下将进入皇家学堂学习。这是为您们准备的服饰，请更换后，随我去学堂。”

“雷鸣”和“雷娅”，这是他们在雷王星皇族内的正式名称。卡米尔对这个名字毫无感觉，甚至带着一丝厌恶。而卡西娅则眨了眨眼，对这个新名字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对“去学堂”这件事感到茫然。

女仆送来的衣物，并非多么华贵，但料子明显比他们平时穿的好了太多。给卡米尔的是一套深蓝色、带有银色滚边的立领短袍和长裤，给卡西娅的则是一条浅紫色、绣着简单白色小花的及膝连衣裙，还有一双小巧的白色皮鞋。

卡米尔冷静地接过衣物，没有任何表示。卡西娅则看着那条漂亮的裙子，眼睛亮了亮，小声对卡米尔说：“哥哥，新衣服……”

卡米尔摸了摸她的头：“去换吧。”

当卡西娅换好裙子，有些别扭地拉着裙摆走出来时，卡米尔已经穿戴整齐。深蓝色的服饰衬得他更加沉稳，白色的旧围巾依旧妥帖地围在颈间，与他冷静的眼神相得益彰。他看到妹妹，目光顿了顿。浅紫色的裙子很适合她，让她看起来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黑色的长卷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双蓝眼睛和眼下的两颗小痣更加清晰可爱。

“很好看。”他言简意赅地评价。

卡西娅立刻开心地笑了，那点别扭也烟消云散。

去学堂的路上，卡米尔沉默地走在前面，卡西娅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小手不安地拽着他的衣角。她从未离开过偏宫范围，周围越来越宏伟、也越来越冰冷的建筑，让她感到些许不安。

皇家学堂坐落在一座独立的、充满庄严气息的殿堂内。当他们走进指定的教室时，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审视，以及……一种卡西娅无法理解的、混合着轻蔑和排斥的情绪。那些孩子穿着同样精致昂贵的服饰，年龄从五六岁到八九岁不等，他们打量着这对突然出现的、穿着明显朴素许多（即使换了新衣也难掩那股“边缘”气息）的兄妹，窃窃私语起来。

“看，就是他们……”

“偏宫那边来的……”

“听说就是那个‘雷鸣’和他的妹妹……”

“私生子……”

“私生子”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卡米尔的耳中。他眼神一凛，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但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将身体微微侧了侧，不着痕迹地将卡西娅护在了自己身影之后。

卡西娅感受到了那些不友好的目光，以及哥哥骤然紧绷的身体。她不太明白“私生子”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觉到那不是好话。她有些害怕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小手更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角，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怯意。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张扬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哟，今天这么安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走了进来。他有着一头与卡米尔相似却更加桀骜不驯的黑发，紫色的眼眸如同蕴藏着雷电，明亮而锐利。他穿着华贵的皇子常服，姿态随意，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周身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场。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刚才那些还带着优越感窃窃私语的孩子，此刻都噤若寒蝉，甚至有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雷王星三皇子，雷狮。

卡米尔在看到雷狮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尽管此刻的雷狮还只是个少年，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信任与忠诚，让卡米尔本能地感到一丝安心。他知道，他们能来这里，多半是这位表哥一时兴起的结果。

雷狮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教室，最后定格在站在门口附近、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卡米尔和躲在他身后的卡西娅身上。他挑了挑眉，紫眸中闪过一丝好奇。

“哦？这就是偏宫的那两个小家伙？”雷狮大步走了过来，完全无视了周围其他皇族子弟，直接站定在卡米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虽然年龄小，但雷狮的身高已经颇具优势）。他的目光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味。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卡米尔，落在了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看着他的卡西娅身上。

“你就是那个小不点？叫雷娅？”雷狮的嘴角弯起一个更大的弧度，带着点故意的逗弄，“这名字听着别扭，不如叫你……瑞娅？怎么样，小瑞娅？”

他的发音故意带着点模糊，将“雷娅”叫成了“瑞娅”。卡西娅眨了眨蓝眼睛，看着这个看起来有点凶但又好像没那么坏的表哥，小声纠正：“是……雷娅……”

“我觉得瑞娅挺好听的。”雷狮完全不以为意，反而觉得她试图纠正的样子很有趣。他伸出手，似乎想捏捏她的脸，但被卡米尔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开了。

雷狮的手顿在半空，也不生气，反而哈哈一笑，紫眸转向卡米尔，带着赞赏：“还挺护着妹妹？不错。”他拍了拍卡米尔的肩膀，力道不轻，“我叫雷狮，算你们表哥。以后在这学堂里，有人欺负你们，报我的名字。”

他的话是对着卡米尔说的，但目光却又瞥了一眼卡西娅。这个小表妹，黑发蓝眼，长得倒是挺精致，像个小瓷娃娃，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点怯，却又很干净，比他见过的那些矫揉造作的王女顺眼多了。而且，看起来傻乎乎的，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卡米尔微微颔首，低声道：“谢谢……雷狮……表哥。”这个名字叫出口，带着一种跨越了生死与时间的复杂情绪。

有了雷狮刚才那几句话，教室里再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投来不善的目光。虽然孤立依旧存在，但至少，最直接的欺凌暂时不会发生。

课程开始了。讲授的是雷王星的基础历史和礼仪。卡米尔听得心不在焉，这些知识他早已掌握，甚至比讲师知道的更深。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身边的卡西娅身上。

卡西娅对课程内容感到很新奇，但也有很多听不懂的地方。她时而认真听讲，时而困惑地皱起小眉头，时而又被窗外飞过的小鸟吸引注意力。她的“天然呆”在这种需要严格纪律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偶尔会无意识地摆弄桌上的羽毛笔，或者小声地问卡米尔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每当这时，卡米尔都会用极低的声音简短地回答她，或者用一个眼神示意她安静。而坐在他们不远处、看似在神游天外的雷狮，偶尔会将目光投过来，看到卡西娅那副懵懂又努力的样子，嘴角总会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课间休息时，其他孩子都聚在一起玩耍，唯独卡米尔和卡西娅被孤立在角落。卡米尔毫不在意，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本小册子默默看着。卡西娅则有些无措地坐在哥哥身边，看着那些嬉笑打闹的孩子，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羡慕，但很快，她又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哥哥昨晚帮她修补好的布偶兔子，小声地跟兔子先生说话。

雷狮靠在窗边，看着那对安静的兄妹。哥哥沉稳得不像个孩子，妹妹则单纯得像张白纸。这种组合，在勾心斗角的皇族里，简直是个异类。尤其是那个小不点“瑞娅”，明明被排挤，却好像并不怎么难过，自己也能玩得很开心？这种奇怪的韧性，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他拿起桌上一个装饰用的、亮晶晶的晶体镇纸，在手里抛了抛，然后手腕一抖，那镇纸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轻轻地落在了卡西娅面前的桌子上。

卡西娅吓了一跳，看着桌子上多出来的、闪闪发亮的东西，又抬头看向镇纸飞来的方向。

雷狮对她咧嘴一笑，紫眸中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喂，小瑞娅，这个送你玩了。”

卡西娅看看镇纸，又看看雷狮，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谢谢……表哥。”她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那块凉凉的、亮晶晶的石头，眼里露出了单纯的好奇和喜欢。

卡米尔看了一眼雷狮，没有阻止。他知道，这是雷狮表达“接纳”的一种方式，虽然方式很“雷狮”。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要提醒卡西娅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但雷狮表哥的……或许可以例外。

第一天的学堂生活，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回偏宫的路上，卡西娅似乎已经忘记了早上的不愉快，拉着卡米尔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课堂上的见闻，还有那个“有点凶但好像不坏”的雷狮表哥，以及他送的亮晶晶的石头。

“哥哥，私生子是什么意思呀？”她忽然想起早上听到的词，仰头问道。

卡米尔的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他低头，看着妹妹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蓝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词，不用在意。”

“哦。”卡西娅似懂非懂，但哥哥说不用在意，那她就不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