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课后的第三天,张奕然在批改作业时打了个喷嚏。
窗外的柳枝抽了新叶,风里裹着潮气,他这才觉出后颈发凉。
昨夜备课忘了关窗,许是着了凉。
咳嗽声惊动了隔壁。李煜东的脚步声咚咚响,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风,他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热气腾腾的。
李煜东“张老师,喝口姜汤。”
蓝布衫袖口沾着灶灰,显然是刚从自家灶房端来的。
张奕然接过碗,姜味辛辣冲鼻,却暖得胸口发烫。
李煜东没走,搬了条矮凳坐在桌边,目光扫过他案头堆的作业本。
李煜东“你咳得厉害,别硬撑。”
他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止咳土方”,字迹比记事本里工整些。
李煜东“后山药铺王婶说的,梨加冰糖煮水,我下午去摘。”
张奕然“不用麻烦。”
张奕然想推辞,却被他按住了手。李煜东的手掌粗糙,指腹的老茧硌着他手背,像块晒暖的石头。
李煜东“我是村民代表,照顾你是应该的。”
这话他说得认真,像在说“护着自家田埂”一样自然。
午后张奕然趴在桌上歇息,迷迷糊糊听见灶房有动静。
悄悄掀开窗帘一角,见李煜东蹲在院里,正踮脚够梨树上的果子。
他裤脚卷到膝盖,小腿沾着泥,摘了几个青黄的梨,用衣襟兜着抱回屋,又翻出个豁口的搪瓷锅,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映着他侧脸,鼻尖沾着灶灰,像只偷吃的小兽。
傍晚梨汤煮好,李煜东端来时,碗底沉着两颗饱满的红枣。
李煜东“王婶说加枣润肺。”
他把碗放在张奕然手边,又从怀里掏出个硬壳本子,还是那本旧挂历改的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张老师咳suo,煮梨汤(加枣,王婶方)”
“作业本堆太高,挡风(我帮他挪到了窗边)”
“明早别早起,补觉(我替他查学生作业)”
末尾画了个小太阳,光芒用红蜡笔涂得歪歪扭扭,旁边写着“我守着他”。
张奕然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不痒了,这种奇异的感觉像给菜苗搭架子,不声不响却让藤蔓有了依靠。
夜里张奕然咳得睡不着,披衣出门透气。
院里那棵梨树下放着小马扎,李煜东蜷在上面打盹,怀里抱着个旧收音机,天线歪着,像只耷拉的耳朵。听见动静,他猛地睁开眼。
李煜东“咋还没睡?是不是咳得难受?”
张奕然“吵醒你了?”
张奕然有些愧疚。
李煜东“没有,我等你呢。”
李煜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
李煜东“收音机里说今夜有霜,我怕你冻着,想给你送床厚被子。”
他从屋里抱出床蓝布面的被子,上面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李煜东“晒过了,软和。”
月光洒在梨树上,叶片泛着银边。
张奕然裹着被子坐下,李煜东挨着他,两人都没说话。
风过处,梨树叶沙沙响,像在说些只有他们听得懂的话。张奕然忽然开口。
张奕然“你记事本里,‘我守着你’的‘守’字,写得比上次稳了。”
李煜东挠头笑。
李煜东“你教我的,横要平,竖要直,像插秧一样。”
他翻开记事本,指着“守”字。
李煜东“我练了二十遍,你看这最后一笔,像不像你上次帮我扶的犁?”
张奕然看着那个“守”字,右边的“寸”部确实稳当,像他这个人,站着就是道屏障。
他伸手覆上李煜东的手背,带着他写下一个“安”字。
张奕然“这个字,是‘踏实’的意思。像家一样。”
李煜东盯着那个“安”字,眼尾弯起来。
李煜东“那以后,我天天写‘安’,写到你觉着踏实为止。”
张奕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