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后山被覆上一层暖金色的薄纱,与漫天霞光相接的,是连绵如云海的大片樱花林。不同于白日飘零的凄美,此刻盛放的樱树在夕照下呈现出一种燃烧般的绚烂,浅粉、绯红、素白层层叠叠,风过时,整座山仿佛都在下着一场无声而浩大的花瓣雨。
“哇——!”大和敢助冲在最前面,像只撒欢的小狗,毫不顾忌地冲进樱花雨中,仰头张开双臂,“高明!松板同学!快看!是不是超——级漂亮!”
诸伏高明走在稍后,步履依旧沉稳,只是那双沉静的蓝黑色眼眸里,也映入了漫天绯色,微微闪动。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染上极淡的粉。
松板梅走在最后,墨黑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的目光掠过这惊心动魄的美景,更多的却是习惯性地观察着周围环境——过于寂静了,除了风声和敢助的喊叫,连鸟鸣都稀少。这片樱花林很美,却也容易遮蔽视线。
“这里平时来玩的人多吗?”她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不多!”大和敢助跑回来,脸上因为兴奋和运动泛着红光,“再往深处走更少!我知道有个地方能看到整个长野市!”他自然而然地想去拉松板梅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注意脚下,路滑。”她提醒道,目光却瞥向不远处一处泥土颜色异常深暗、周围草木倒伏凌乱的地方。那痕迹,不像是小动物或普通路人能留下的。
诸伏高明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停下脚步,眉头微蹙:“敢助,那边……”
话音未落,一阵压抑的、铁器摩擦泥土的沉闷声响从那个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男人粗重疲惫的喘息。
三个孩子同时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沾满泥污工装裤、身材魁梧的男人,正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奋力往一个刚挖好的浅坑里推。麻袋口没有扎紧,露出一角——那是一截失去了生机、颜色惨白的人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啊——!”大和敢助的惊呼被他自己死死捂住,堵在喉咙里,变成了短促的抽气。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睛瞪得滚圆,那道疤痕都显得更白了。
诸伏高明猛地伸手,一把将敢助拉到自己身后,自己则迅速挡在了松板梅和敢助身前。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同样发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地盯向那个猛然抬起头的男人。
男人脸上横亘着狰狞的伤疤,眼神浑浊而凶狠,在看到三个孩子的一刹那,先是惊愕,随即被更浓重的杀意取代。
“小鬼……”他低吼一声,扔下麻袋,顺手抄起了旁边生锈的铁锹。
“跑!”松板梅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冷静,完全不像一个七岁女孩。她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判断——以他们三个孩子的体力,绝无可能正面对抗一个成年凶徒,更别提对方手里还有武器。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危机应对模式启动。临时提供:区域地形增强认知(持续3分钟),体能微幅提升(持续5分钟)。】
地图般清晰的路径和周围环境细节瞬间涌入脑海。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手抓住离她最近的诸伏高明的手腕,另一手拽住还在发抖的大和敢助的胳膊。
“这边!”
她没有选择来时的宽路,而是猛地钻进了侧面一条被垂落樱花遮掩的、极狭窄的小径。男人咆哮着追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锹刮擦树干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分、分头跑?”大和敢助气喘吁吁,恐惧让他牙齿打颤,但眼神里却有一丝绝境下的狠劲。
“不行!”松板梅斩钉截铁,她的声音在奔跑中依然稳定,“落单更危险!跟紧我!”她能感觉到手中两个孩子手腕的颤抖和冰凉,也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但大脑在系统的辅助下异常清晰。
她利用对地形的“预知”,带着他们在迷宫般的樱花林和乱石间穿梭。时而急转弯躲进岩石后,时而在男人即将追上的瞬间钻进低矮的树丛。飘落的樱花此刻不再是美景,而是干扰追兵视线的天然帷幕。
诸伏高明紧跟着她的步伐,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观察和记忆松板梅选择的路线。他震惊地发现,这个今天第一次来后山的女孩,仿佛对这片陌生的环境了如指掌,每一次选择都精准地拉开了与追兵的距离,或是找到了暂时的遮蔽物。她拉着他们的手很用力,甚至有些疼,但那力道却奇异地传递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抬头看向跑在前面的女孩,她黑色的马尾在狂奔中飞扬,侧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墨黑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泪光或慌乱,只有全神贯注的冷静。
“前面有断坡,抓住藤蔓滑下去!”松板梅急促地低语,指向一片看似无路的悬崖边缘,那里垂挂着几条老旧的藤蔓。
大和敢助看着陡峭的坡度和下面乱石丛生的溪涧,脸更白了。诸伏高明也犹豫了一瞬。
“快!他没看到这里!”松板梅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她率先抓住一根看上去最粗的藤蔓,用眼神催促他们。
男人沉重的脚步声和咒骂声越来越近。
诸伏高明一咬牙,学着松板梅的样子抓住另一根藤蔓。大和敢助见状,也豁出去了,闭眼抓住一根。
三人几乎同时滑下。粗糙的藤蔓磨得手心火辣辣地疼,但下坠的速度极快。就在他们滑到一半时,上方传来了男人愤怒的吼叫和铁锹砍在藤蔓根部的声音——好在他们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范围。
扑通、扑通、扑通!
三人先后掉进下方不算深的溪涧里,冷水瞬间浸透了衣服。松板梅第一个爬起来,不顾浑身湿透和手心的刺痛,立刻回头确认。
“高明!敢助!”
“我没事……”诸伏高明咳嗽着站起,溪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滴落,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松板梅身上。
“我也……嘶,好痛!”大和敢助龇牙咧嘴地捂着擦伤的膝盖,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同样狼狈却第一时间来确认他们安危的松板梅,恐惧似乎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松板同学!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路?”
松板梅没有回答,她侧耳倾听,上方的动静已经远去,男人似乎没有找到下来的路,或者判断他们掉下这么陡的地方凶多吉少。系统提示的体能增强和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一阵虚脱感袭来,但她强撑着。
“这里不能久留,他知道我们看到了。沿着溪流往下走,应该能绕回山脚大路。”她快速说道,声音因脱力而有些微哑,但条理依旧清晰。
为了以防万一,松板梅和系统对话(“系统,凶手现在在那个位置”)
【宿主,凶手回到埋尸地继续善后了】
并不奇怪,毕竟三个二年级学生,从比较高的溪涧掉落,不死也伤,不可能跑远,也不可能找到人求助。
回程的路上,三个湿漉漉的孩子沉默了许多。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只余天边一抹暗红。樱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朦胧的暗影。
大和敢助一瘸一拐,却坚持紧跟在松板梅身边,时不时偷看她被溪水打湿后贴在脸颊的黑色鬓发,还有她明明自己手心疼得微微蜷缩,却还在留意他和高明状况的样子。他心里那种最初因为外貌而产生的喜欢,此刻混杂了强烈的感激、崇拜,还有一种“她真勇敢真可靠”的震撼,变得更加灼热而鲜明。
诸伏高明走在稍后一点。他看着松板梅纤瘦却挺直的背影。夕阳最后一缕余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墨黑的头发,墨黑的眼睛,明明应该是需要被保护的幼小身影,却在刚才那场生死危机中,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甚至超越性别的果决与智慧。她保护了他们。
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感情在他素来平静的心湖中漾开。
走到山脚,看到不远处房屋温暖的灯光时,松板梅才微微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今天的事,”她转过身,看着两个男孩,墨黑的眼眸在夜色初降中格外认真,“等会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具体细节,尤其是地点。只说我们不小心迷路掉进了溪里。等……等我们想清楚,或者告诉真正能信任的大人再说。”她考虑到了凶徒可能会有帮手,也考虑到了直接报警可能会打草惊蛇,以及孩子们证词可能不被完全采信的问题。
诸伏高明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他理解了她的顾虑。
大和敢助用力拍胸脯:“放心!我听松板同学的!”在他心里,松板梅的话已经比老师的话更有分量了。
三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狼狈却安然无恙的样子,一种共同经历生死危机后的奇异纽带,在沉默中悄然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