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安排在下周五上午九点,市中级法院第三审判庭。陆承渊收到正式通知时,正在陪星宝搭积木。孩子的城堡已经建到第三层,摇摇晃晃的,但星宝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不让它倒塌。
手机震动,张律师发来的消息只有时间和地点,但陆承渊能感觉到文字背后的凝重。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帮星宝找合适的积木块。
“爸爸,这块放哪里?”星宝举着一块三角形的蓝色积木。
“这里。”陆承渊指着城堡的尖顶,“做个漂亮的屋顶。”
孩子专注地摆放,小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一点,这是星宝认真时的习惯。陆承渊看着他,心里那片因为听证会通知而泛起的涟漪,慢慢平静下来。
“承渊。”沈砚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林律师把陆明轩提交的录音文件发过来了,你要听吗?”
陆承渊看了看星宝,孩子正沉浸在积木世界里。他站起身:“去书房听。”
书房里,平板电脑已经连接好耳机。林律师的留言很简短:“录音全长23分47秒,关键部分在第18分钟。建议您做好心理准备。”
陆承渊戴上耳机,沈砚站在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肩上。音频开始播放,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开门声,脚步声。
“明轩,你来了。”是父亲的声音,虚弱,沙哑,但确实是他的声音。
“大伯。”陆明轩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带着刻意的恭敬,“您找我?”
“坐吧。有些事……该交代了。”
录音里有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段沉默,只有父亲沉重的呼吸声。
“沈文涛那件事,”父亲终于开口,“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策划的。你当时年轻,什么都不懂,只是按我的吩咐做事。”
陆承渊的手指收紧。沈砚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轻轻捏了捏他的肩。
“但是大伯,那些文件……”
“文件是我伪造的,证人是买通的,法官那边……也是我打点的。”父亲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只是执行者,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有天东窗事发,记住——与你无关。”
录音到这里有一段杂音,像是有人调整了录音设备。然后陆明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哭腔:“大伯,您为什么要这样做?沈文涛不是您的朋友吗?”
“朋友?”父亲笑了,笑声嘶哑,“商场上没有朋友,只有利益。他手上有项技术,陆家需要。就这么简单。”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打断他,语气严厉起来,“明轩,你记住,陆家能走到今天,不是靠仁慈和道义。必要的时候,就要用必要的手段。你以后接手陆家,也要明白这个道理。”
录音结束。书房里一片死寂。
陆承渊摘下耳机,手指在微微颤抖。沈砚握住他的手,很冰。
“是假的。”沈砚说,语气肯定,“你父亲不会说这种话。”
“声音是真的。”陆承渊的声音干涩,“但话……不像他说的。至少,不会这么直白。”
他重新戴上耳机,把最后那段话反复听了几遍。父亲的声音确实虚弱,但那种冷静到冷酷的语气,和陆承渊记忆中的父亲吻合——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家中却沉默寡言的父亲。
但有些地方不对劲。
“沈砚,”陆承渊忽然说,“我父亲叫陆明轩从来都是‘明轩’,不是‘明轩’。他说话有个习惯,称呼晚辈时会稍微拖长第二个字。”
沈砚皱眉:“录音里……”
“录音里他叫了三次‘明轩’,都是正常发音。”陆承渊调出音频分析软件——这是沈砚设计工作用的,但此刻派上了用场。他把那三段称呼截取出来,做声谱分析。
结果很快出来:三段“明轩”的声波模式完全一致,相似度99.7%。
“这不正常。”陆承渊指着屏幕,“人在不同时间说同一个词,声波会有细微差异。但这里……一模一样。像是从某处截取后,复制粘贴的。”
沈砚盯着那些波形图:“所以录音是剪辑的?”
“至少这部分是。”陆承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前面那些……听起来很自然。”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星宝探进小脑袋:“爸爸,沈爸爸,我的城堡塌了。”
孩子的语气里有委屈,但更多的是茫然——他不知道为什么精心搭建的东西会突然倒塌。陆承渊和沈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没关系。”陆承渊起身,走过去抱起儿子,“塌了我们可以再建。这次,建个更坚固的。”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看似平静,但暗流涌动。陆承渊每天往返于家和律师事务所之间,和林律师团队一起准备听证会材料。沈砚的工作室接了个新项目,忙碌但充实。沈文涛开始去社区大学上课,每周二四下午,教基础法律常识。
星宝的幼儿园生活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自从那天画了“三个大人”的家庭后,有些孩子开始刻意疏远他。老师发现了这个问题,特意安排了一次“家庭分享日”,让孩子们带来家庭照片,讲述家里的故事。
星宝带来的照片是去年在海边拍的——陆承渊和沈砚一左一右牵着他的手,三人都笑得灿烂,身后是蔚蓝的大海和金色的沙滩。
“这是我的爸爸和沈爸爸。”星宝站在教室前面,小手指着照片,声音清晰,“我们去年去海边,堆了一个好大好大的沙堡。爸爸教我游泳,沈爸爸给我讲海盗的故事。”
有孩子举手:“为什么你有两个爸爸?”
星宝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我有双份的爱。”
这个回答让老师都愣住了。下课后,老师特意给沈砚打了电话,转述了这句话,语气里满是感慨:“星宝虽然小,但心里很明白。沈先生,你们把孩子教育得很好。”
沈砚把这话转告陆承渊时,两人正在厨房准备晚饭。陆承渊在切菜,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听到星宝的话,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但嘴角微微上扬。
“有时候我觉得,”沈砚靠在流理台边,轻声说,“不是我们在保护星宝,是星宝在保护我们。他用他的方式,告诉世界我们的家是什么样的。”
陆承渊放下刀,转身抱住他。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气,窗外是渐浓的暮色,一切都是温暖的、真实的。
周四下午,距离听证会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陆承渊在书房最后一次核对材料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陆先生,我是周景明。”对方开门见山,“周伯的侄子。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陆承渊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周景明,周伯的儿子,二十一年前死于游艇事故的那个年轻人。但电话里的声音沉稳有力,显然不是年轻人。
“抱歉,可能有些误会。”陆承渊说,“周景明先生已经去世多年。”
“我是他的儿子。”对方纠正,“周景明和李婉的儿子,周晨。我随母姓。”
陆承渊想起了齐叔说的话,想起了那个被送走的孩子。他握紧了手机:“您找我有什么事?”
“关于明天的听证会。”周晨的声音很平静,“我有些资料,可能对您有用。如果方便,现在可以见一面吗?我在您家小区对面的咖啡馆。”
电话挂了。陆承渊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街景。暮色中,对面咖啡馆的招牌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他犹豫了几秒,拿起外套。
“要出去?”沈砚从客厅探出头。
“嗯,见个人,很快回来。”陆承渊没有多说,怕沈砚担心。
咖啡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到陆承渊进来,他站起身,微微点头。
“陆先生,我是周晨。”
两人握手。周晨的手干燥有力,眼神清澈,眉宇间隐约能看到周伯年轻时的影子,但气质更温和,没有那种深沉的郁结。
“抱歉突然打扰。”周晨坐下,打开电脑,“我长话短说——我父亲去世后,我母亲把我送去了国外,由养父母抚养长大。三年前,我大学毕业,开始暗中调查父亲的死因。”
他把电脑转向陆承渊,屏幕上是一份复杂的资金流向图:“这是过去十年,陆明轩通过空壳公司向海外转移资产的记录。总额超过三亿,其中一部分……流入了当年那艘游艇的检修公司。”
陆承渊盯着那些数据:“你的意思是……”
“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周晨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泄露了情绪,“陆明轩买通了检修公司的人,在游艇上做了手脚。而您父亲……可能知情,但没有阻止。”
陆承渊感到一阵寒意:“证据呢?”
“在这里。”周晨递过来一个U盘,“所有原始文件,包括检修公司的内部邮件,银行转账记录,还有……一段陆明轩和检修公司负责人的通话录音。”
陆承渊接过U盘,感觉它重如千钧。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他问。
“因为我一直在等。”周晨合上电脑,“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真正让陆明轩付出代价的人。陆先生,您公开认错,主动承担责任,让我看到了希望。”
他顿了顿,继续说:“明天听证会,陆明轩会用那段伪造的录音为自己脱罪。但有了这些,您不仅可以证明他的谎言,还可以把他送上真正的审判席。”
陆承渊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周晨本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在完整的家庭中长大,有父母的疼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独自背负着父亲的死亡真相,在异国他乡长大。
“您不恨陆家吗?”陆承渊问。
“恨过。”周晨坦率地说,“但恨不能让我父亲活过来。而且……周伯,我爷爷,他最后选择了放下。我想,他也希望我能向前看。”
“你见过周伯?”
“见过两次。”周晨的眼神柔和了些,“第一次是五年前,我偷偷回国,在茶馆外面看到他。他很孤独,一个人喝茶,看窗外。第二次是上个月,他主动联系我,给了我一些东西……包括您父亲当年写给他的信。”
陆承渊想起那份承诺书,想起茶室里周伯孤独的背影。
“周伯他……”
“他病了。”周晨轻声说,“癌症晚期,没多少时间了。他说,想在走之前,看到一切都了结。”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咖啡馆里飘着咖啡香和轻柔的音乐。两个原本不该有交集的人,因为上一代的恩怨坐在这里,谈论着如何结束这一切。
“这些资料,”陆承渊握紧U盘,“我可以交给我的律师吗?”
“当然。这就是我给您的目的。”周晨站起身,“陆先生,明天听证会,祝您好运。无论结果如何,我父亲的事……就到此为止吧。该了结了。”
他微微躬身,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说:“对了,替我向星宝问好。周伯说,那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周晨离开了。陆承渊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夜色中的街道。手里的U盘还带着对方的体温,里面装着足以改变明天听证会走向的证据。
他给林律师打了电话,约好立刻见面。然后他结账离开,走向对面的家。
家里亮着温暖的灯光。透过窗户,他能看见沈砚在辅导星宝做手工,沈文涛在阳台上浇花。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普通的家。
但明天,一切可能都会改变。
陆承渊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沈砚从窗口看见他,挥手叫他上楼。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