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闭门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周,叶凡坐在ISO标准工作组视频会议的主席位上。屏幕里是十七张来自不同国家的面孔——东京、硅谷、斯图加特、首尔、赫尔辛基。这是智能材料国际标准的第一次正式会议,而他,作为方法论草案的主要起草人,负责主持。
“第7.3条,关于动态性能的基准测试环境。”德国代表提出异议,“我们建议使用欧洲标准气候序列,这已经在建筑物理领域验证了三十年。”
日本代表立即回应:“但欧洲序列不能代表季风气候或干旱气候的特征。智能材料的价值恰恰在于适应性,测试环境本身就应该多元化。”
争论持续了四十分钟。叶凡在争论间隙插入:“或许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套标准测试环境,而是一套标准化的测试环境生成方法——定义关键气候参数的变动范围与组合逻辑,各地区可以基于此生成本地化的测试序列。”
这个思路让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瑞士代表率先赞同:“这符合分布式智能的理念——统一框架,本地适应。”
会议结束时,方法论草案通过了第一轮表决。穆勒博士在私聊窗口发来消息:“很好的平衡。你开始掌握标准制定的艺术了——不是强加,而是搭建舞台。”
叶凡刚退出会议,顾清寒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山区小学项目出问题了。”
上午十点:意外的阻力
问题不在技术,而在人。
当地一位退休的老教师,在社交媒体上发表长文,质疑“智能材料”在山区学校的必要性。“孩子们需要的是结实的墙壁、明亮的窗户、不漏雨的屋顶,而不是什么会‘思考’的高科技。这些钱省下来,可以买多少书?可以给老师发多少补贴?”
文章被当地几个自媒体转载,标题越来越惊悚:《天价智能墙入侵山区小学》《是教育公平还是科技作秀?》。虽然项目预算公开透明,但“智能材料”这个词本身就容易引发想象。
“我们联系了这位老师,想当面解释。”顾清寒说,“但他拒绝了。他说他不是针对我们公司,是反对所有‘过度技术化’的教育投入。”
叶凡看着文章下的评论。有人支持老教师:“山区孩子连基础教学设备都不足,搞这些花哨的干什么?”也有人反驳:“凭什么山区孩子就不能享受最好的技术?”
“教育局那边呢?”
“压力很大。局长私下说,这个项目本来是想做标杆,现在成了靶子。”
叶凡思考片刻:“联系校长,我们明天去学校。带上孩子们。”
“孩子们?”
“对。让孩子们自己感受,自己说话。”
下午两点:孩子的温度
第二天中午,叶凡和团队来到学校时,正值课间休息。孩子们在院子里跑闹,小脸通红。老陈指着东侧教室:“那间是去年用传统材料建的,西侧是新建的‘萤石’教室。现在室外温度2度,你们感受一下。”
传统教室,老师穿着羽绒服上课,孩子们搓着手。智能教室,老师只穿了毛衣,孩子们的外套都挂在后面。
叶凡没有直接去找老教师,而是让校长找了五个孩子——三个男孩两个女孩,四年级。
“你们喜欢在新教室上课,还是旧教室?”他蹲下问。
“新的!”几乎是异口同声。
“为什么?”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说:“新的教室暖和,写字手不抖。”
一个瘦小的男孩补充:“旧的教室有风,这里没有。”
“还有什么不同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窗户会自己调亮”“墙上那个圆圆的东西(温湿度传感器)会变颜色”“老师说电费少了,可以多开多媒体课”。
孩子们说不出技术原理,但说出了最真实的体验:暖和、明亮、省钱。
叶凡让人录下这些话,没有剪辑,原样发给了教育局和当地媒体。同时附上数据:两间教室的实时温度对比(8.2℃ vs 15.7℃)、过去一个月的用电量对比(智能教室节省63%)、以及节省的电费换算成的书本数量(可以多买二百册)。
“科技不是作秀,”他在附言里写道,“是让每个孩子都能在温暖明亮的环境里握紧笔。”
舆论开始转向。老教师没有再公开发声,但校长说,他悄悄去智能教室坐了一节课,出来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有时候,沉默就是认可。
傍晚六点:资本的暗涌
秦墨的监控系统再次报警。
“科斯特背后的财团,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通过十二个离岸账户增持了我们的股份,现在总持股达到4.9%。”她在紧急会议上汇报,“距离需要披露的5%红线,只差0.1%。而且,他们开始接触我们的几个早期投资机构,询问出售老股的可能性。”
“报价呢?”
“比市价溢价25%。很有诱惑力。”秦墨调出数据分析,“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也在接触我们的核心员工——不是挖角,是询问‘是否持有公司期权’‘是否有变现意愿’。这是在试探团队的稳定性。”
资本的手段比技术竞争更隐蔽,更致命。他们不需要打败你的技术,只需要影响你的决策层、动摇你的团队、改变你的战略方向。
顾清寒已经准备好了反制方案:“我们联系了四家长期友好的机构,他们愿意组成一致行动人,集体增持3%的股份。另外,员工期权计划可以提前解锁一部分,但设置新的行权条件——必须继续在公司服务满三年。”
“张继明那边呢?”叶凡问,“战略投资的事情?”
“创生科技的尽职调查基本完成。他们的生物基材料在医疗建筑领域确实有独特优势,和我们的技术路线互补性很强。”顾清寒说,“投资委员会初步同意,但要求签署更严格的竞业禁止协议——未来五年,创生科技不得将智能材料业务单独出售。”
叶凡点点头:“可以。另外,国家安全审查机制的提案,准备得怎么样了?”
“草案已经完成。”林薇接过话,“我们联合了五家国内智能材料企业、三家高校研究院,准备在下个月的行业峰会上联合发布。核心观点是:建筑环境数据涉及公共安全,智能材料作为数据采集和响应的终端,应该纳入关键基础设施范畴进行管理。”
这是一个大胆的提议。一旦被采纳,外资进入这个领域将面临极高的门槛。
“科斯特那边肯定会反对。”郑工说。
“那就让他们反对。”叶凡说,“这正好暴露他们的真实意图——到底是想做财务投资,还是想控制行业核心。”
晚上八点:第二代的选择
团队围在实验室里,看着第二代材料的最终测试。三个月前那个不稳定的“预测性适应”算法,现在已经能在99.97%的场景下正确工作。剩下的0.03%,是极端罕见的气候突变组合,系统会保守地退化为基础响应模式。
“可以发布了。”林薇宣布。
但叶凡看着测试报告,提了一个问题:“这个算法,会让材料‘预判’使用者的需求。比如,系统通过历史数据发现,每天下午三点,这个房间会有二十人开会,于是提前十五分钟开始调节温度湿度。这在技术上很酷,但……使用者会不会觉得被窥探了?”
会议室安静了。这是技术伦理的灰色地带——智能应该多“主动”?
“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授权开关’,”郑工提议,“让使用者选择开启或关闭预测功能。”
“或者分级,”顾清寒说,“基础级只响应实时环境变化,专业级才开启预测功能,并且明确告知数据使用方式。”
最后决定,第一代材料保持“响应式智能”,第二代材料提供“预测式智能”作为可选模块,且必须获得使用方明确授权。同时,所有数据采集和处理都遵循最严格的隐私保护标准。
“有时候,技术最大的挑战不是‘能不能做’,而是‘应不应该做’。”叶凡总结,“我们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定义未来智能空间的伦理边界。”
深夜十一点:父亲的提醒
回家路上,叶凡接到父亲的电话。很少这么晚。
“今天店里来了个人,”父亲的声音有些犹豫,“说是投资公司的,问我知不知道你的公司上市没有,说想买原始股。我觉得奇怪,就多问了几句。”
叶凡坐直了身体:“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们公司看好智能材料,想长期投资。但话里话外,好像在打听你这个人——家庭情况、性格、有没有什么软肋。”父亲停顿,“小凡,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商业竞争,正常。”叶凡尽量让语气轻松,“您怎么回他的?”
“我说我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他就没再问。”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当年说过一句话:人在高处走,越要记得往低处看。看看自己从哪儿来的,就不会迷路。”
挂断电话,叶凡让司机调头回公司。他需要重新审视所有的安全措施——不仅是公司的,还有家人的。
秦墨接到指令,连夜加强了对核心团队成员及家属的隐私保护。同时,她开始反向追踪今天接触父亲的那个人。两小时后,初步结果出来:那家投资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层层穿透后,指向一家瑞士银行,而那家银行的大客户之一,是科斯特的控股股东。
资本的游戏,已经开始触碰底线。
凌晨一点:潮水的方向
叶凡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不眠的城市。远处,新区图书馆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然清晰。更远处,是正在建设中的更多项目——医院、学校、办公楼、住宅小区。其中一些,已经用上了他们的材料。
三年多前,他们还在为十五分钟的听证会陈述紧张准备。现在,他们的技术正在改变这座城市的天际线,正在影响国际标准的制定,正在引发跨国资本的博弈,正在山区小学里给孩子们带来温暖。
这一切,像潮水一样推着他们向前。有时候是顺流,有时候是逆流,有时候会有暗涌和漩涡。
技术创新的道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航行。你要判断潮水的方向,但也要有自己的航向;要借助风力,但也要有对抗风暴的龙骨;要关注远处的灯塔,但也要看清近处的礁石。
手机震动,是穆勒博士发来的邮件。附件是ISO工作组的会议纪要,草案通过了第二轮审议。正文只有一句话:“潮水已经转向。智能材料的时代,真的开始了。”
叶凡回复:“我们准备好了。”
是的,准备好了。准备好面对更复杂的竞争,更隐蔽的博弈,更重大的责任,更深远的使命。
技术改变世界,从来不是一句口号。它是一个个艰难的抉择,一次次耐心的解释,一场场激烈的争论,一寸寸缓慢但坚定的推进。
而他们,正站在这潮水的中央。
不是随波逐流,而是理解潮汐的规律,然后,引导它流向该去的地方。
窗外,第一缕晨光开始照亮天际线。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潮水,正在涌来。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船和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