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内的昏暗,与身后震天的喧嚣形成两个世界。
纪伯宰拖着沉重的脚镣,铁链在湿冷的石板上拖出单调的响声。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
方才擂台上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质疑、惊叹,仿佛只是一场遥远而喧嚣的梦。
但他的身体记得。
每一次肌肉的震颤,每一次气血的翻涌,还有脖颈皮肤上残留的、被那凛冽指风掠过的刺痛与冰凉,都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
他赢了。
以一种近乎荒诞的、符合“底层罪囚走了天大狗屎运”逻辑的方式,赢了那位七连胜的尧光山太子。
这足够让他在极星渊,在那些关注青云大会的各方势力眼中,从一个可以随意消耗的编号,变成一个值得稍微“多看两眼”的变量。
但也仅此而已。
一个撞了大运的罪囚,依旧是个罪囚。他的脚镣未曾解除,身后的通道前方,等待他的,大概率不会是鲜花和赞誉,而是更深沉的囚笼,以及随之而来的、更严密的监视,和更复杂叵测的审视。
纪伯宰对此心知肚明,也毫不在意。
他垂着眼,看似疲惫而茫然地向前走着,实则心神已沉入体内,仔细感受着方才那一战带来的负荷与变化。
暗伤被牵动了,尤其是强行扭转身体、爆发力量时撕裂了几处本就不甚强韧的经脉,此刻正传来火辣辣的钝痛。但神格残片散发出的温润力量,正在缓缓流淌,抚平着这些创伤,效率虽然缓慢,却稳定持续。
更让他在意的是,方才碰撞的刹那,他“感知”到的,属于明献体内的状况。
“离恨天之毒”……
比他预想的,潜伏得更深,也更活跃。
那阴冷晦涩、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气息,缠绕在她的灵力本源周围,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缓慢而歹毒的侵蚀。明献方才在擂台上的清冷孤高、灵力运转的迅捷流畅,恐怕是付出了极大代价强撑的结果。那一瞬间的凝滞,绝不仅仅是巧合,而是毒性在她调动灵力时产生的必然反噬。
纪伯宰的指尖,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必须尽快拿到“黄粱梦”。
不是大会奖励的那一份,而是真正能克制、甚至根除“离恨天之毒”的药引。
他记得,前世“黄粱梦”作为青云大会胜者的额外奖赏,被呈上时,装在特制的、封印了药性的寒玉盒中。但那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大会主办方——极星渊某位高层,与离恨天之间达成的某种隐秘交易的一部分。那份“黄粱梦”,本身就是掺杂了别的东西的饵。
他要的,是纯净的药引。
而纯净的药引……纪伯宰眼神微凝,想起了这具身体原主记忆深处,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碎片。
原主“癸七九”的母亲,那个死在矿洞深处的罪奴,临终前塞给他一枚不起眼的、灰扑扑的石头,说是“你父亲留下的唯一东西”。那石头,一直被原主藏在死斗营某处墙砖的缝隙里,视为某种虚无缥缈的念想。
前世的纪伯宰,在成为青云仙君后,曾因缘际会下,认出了那种石头的来历——并非凡石,而是“梦髓石”的伴生矿皮。真正的“梦髓石”核心,是炼制“黄粱梦”最关键的、可遇不可求的主药之一,有安抚神魂、涤荡邪毒的奇效,尤其对“离恨天”一系的阴毒,有极强的克制。
那枚“灰石头”内部,极有可能包裹着一小块未曾被发现的“梦髓石”精髓。
这才是他计划中,真正要送给明献的“黄粱梦”。
脚步声在前方岔路口停下。
不是他停下的,而是带路的守卫停了下来。
前方通道左右分开,一条依旧向下,通往更深处、守卫更森严的特殊囚区,那是用来关押“有价值”或“有麻烦”的罪囚的地方。另一条则略微向上,通往一处相对“体面”些的临时看管所,通常是给那些需要暂时羁押、等待进一步处理的“敏感人物”预备的。
“这边。”守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指向了向上那条通道。
纪伯宰沉默跟上。
果然,待遇“提升”了。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栅门,里面是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石室,比死斗营的囚笼宽敞许多,地面还算干净,甚至有一张铺着薄褥的石床,一张粗木桌,一把椅子。角落里还有一个便桶,用简陋的屏风隔着。
没有窗户,只有墙壁高处嵌着的、散发着稳定但微弱白光的照明晶石。
这已经堪称“豪华”了。
“进去。”守卫打开铁栅门,等纪伯宰进去后,重新锁上,复杂的锁扣发出咔哒轻响。“老实待着,会有人来给你处理伤势,也会有人……来问你话。”
守卫说完,深深看了纪伯宰一眼,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远,通道里恢复了寂静。
纪伯宰走到石床边坐下,开始闭目调息。他需要尽快恢复一些体力,以应对即将到来的“问话”。
调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外界的声音再次打破了寂静。
不是守卫沉重的脚步,而是几道轻重不一、节奏各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纪伯宰睁开眼,看向铁栅门外。
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身着深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腰佩玉带,手持一卷册簿,看起来像个文职官员,但眼神精明,步履沉稳,气息内敛,修为不弱。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提着药箱、神色谨慎的褐衣老者,像是医师;另一个则是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黑甲侍卫,手按刀柄,气息凌厉,至少是筑基期的修士。
“开门。”青袍官员淡淡道。
黑甲侍卫上前,用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打开铁栅门,动作利落,目光始终锁定在纪伯宰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戒备。
三人走入石室。
“癸七九?”青袍官员在纪伯宰身前五步外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仿佛在评估一件刚出土的、品相难辨的古物。
纪伯宰站起身,微微低头,做出恭谨的姿态:“是。”
“我姓曹,执掌典狱司文卷。”曹姓官员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今日在青云台上所为,出乎很多人意料。”
纪伯宰沉默,没有接话,等待着下文。
“伤势如何?”曹官员转向褐衣老者,“李医师,给他看看。”
“是。”李医师上前,示意纪伯宰坐下,伸出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一丝温和的灵力探入纪伯宰体内,仔细查探。
纪伯宰收敛心神,将体内那被神格残片淬炼过的、相对精纯的灵力,以及经脉间那些“合理存在”的暗伤与淤塞,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同时,他极其小心地将神魂深处那一点神格印记,以及经脉中被净化过的痕迹,隐藏得天衣无缝。
李医师探查片刻,眉头微皱,又示意纪伯宰露出身上几处碰撞的部位查看。半晌,他收回手,对曹官员躬身道:“曹大人,此子体魄尚可,但根基虚浮,灵力驳杂,应是长期劳作与死斗训练所致。体内有多处暗伤,尤其几处经脉,有强行冲撞留下的新损。方才台上那一撞,恐是耗尽了他积攒的全部力气,甚至伤了元气。此刻气血两亏,需好生调养,否则恐损根基。”
曹官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头,示意李医师可以退到一旁。李医师打开药箱,取出几枚气味苦涩的褐色药丸和一小罐外敷的药膏,放在桌上,交代了用法,便默默退到一边。
“癸七九,”曹官员重新看向纪伯宰,声音依旧平淡,“你可知,你今日之举,意味着什么?”
纪伯宰“茫然”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后怕和一丝残留的“侥幸”:“大人……小人,小人只是不想死,胡乱躲闪,没想到……”
“没想到能撞到明献殿下,还把他撞出了界?”曹官员打断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纪伯宰缩了缩脖子,嗫嚅道:“是……是小人走了大运……”
“走运?”曹官员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擂台上瞬息万变,明献殿下七连胜之威,灵力、眼力、反应皆远超于你。你那最后一下前扑,时机、角度,倒是巧得很。”
纪伯宰心头微凛,脸上却做出更加惶恐的样子:“小人……小人当时吓傻了,只想着不能被那一掌打中,闭着眼睛就往前撞……真的什么也没想!大人明鉴!”
他身体微微发抖,配合着苍白的脸色和额角因“紧张”而渗出的细汗,将一个底层罪囚面对大人物诘问时的恐惧与无助,演绎得淋漓尽致。
曹官员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的神魂。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照明晶石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半晌,曹官员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罢了。无论如何,你未违反大会规矩,胜便是胜。按照惯例,青云大会胜者,可脱罪籍,录入极星渊外门,赐予相应奖励。”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寒玉盒。玉盒通体莹白,散发着丝丝寒气,表面刻有简单的防护符文。盒盖中央,嵌着一小块暗青色的、如同凝固梦境般的膏状物,不过指甲盖大小,散发着一种奇异而微弱的馨香,闻之令人精神一振,但细品之下,又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甜腻。
正是“黄粱梦”。
或者说,是掺了东西的“黄粱梦”。
纪伯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促,目光落在玉盒上,随即又飞快垂下,掩饰住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
“此乃‘黄粱梦’,有固本培元、安定神魂之效,是本次大会额外的胜者奖赏。”曹官员将玉盒放在桌上,与李医师留下的药丸并排。“你伤势不轻,此物于你疗伤有益。待你伤势稳定,自会有人带你办理脱籍与录入外门事宜。”
“多……多谢大人!”纪伯宰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
曹官员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便走。黑甲侍卫紧随其后。李医师也对纪伯宰点了点头,提起药箱跟上。
铁栅门重新被锁上,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石室内,再次只剩下纪伯宰一人,以及桌上那枚散发着微光与异香的寒玉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