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明意终究是迷迷糊糊睡着了片刻。
醒来时,天光已微亮,雨不知何时停了,窗纸透进青灰色的光。
外间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纪伯宰似乎还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未曾移动。
她轻轻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裙和略显凌乱的长发,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吱呀——”
轻微的声响惊动了外间的人。
纪伯宰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眼中虽有血丝,却并无多少睡意,清明得不像坐了一夜的人。他迅速站起身,看向明意:“姑娘醒了?伤口可还好?”
“无碍,劳公子挂心。”明意摇摇头,目光掠过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身形,心中滋味复杂,“公子一夜未眠?”
“不妨事,习惯了。”纪伯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将窗户完全推开。雨后清冽的空气涌入,驱散了屋内的沉闷。“雨停了,天色尚早,姑娘可要再休息片刻?”
“不必了。”明意也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庭院。被雨水洗刷过的青石板泛着光,那株枯树的枝桠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空气清新冷冽。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清晨的微风拂过面颊。
“公子……”明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打破这片宁静,“昨日听公子提起令堂遗物,心中感怀。不知令堂……是个怎样的人?”
她问得突兀,却又像是被晨风勾起了谈兴,带着一丝好奇,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纪伯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上仿佛还沾着未散的雾气,眼神清澈,看不出多少算计,倒真像是随口一问。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方天际渐渐亮起的鱼肚白,缓缓道:“我娘……是个很温柔,也很坚韧的人。话不多,但总是默默把事情做好。矿洞里的日子很苦,但她从不抱怨,把最好的吃食留给我,自己啃着最难以下咽的粗饼……”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那平静之下,却涌动着深沉的情感。
“她身体一直不好,是早年在矿洞里落下的病根。最后那段时间,咳得厉害,却还强撑着给我缝补衣服,叮嘱我要好好的……”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那块石头,就是她最后塞给我的。她说,想她了,就摸摸石头,就像她在身边一样。”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出来,带着血和土的气息。
明意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能感觉到,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只是平淡地叙述,可正是这种平淡,更让人感受到那份失去的沉重与真实。
“后来,石头丢了。”纪伯宰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块粗糙石头的触感,“我找了很久,找遍了死斗营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好像……好像连同我娘最后的那点念想,也一起丢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很傻?为了一块破石头。”
明意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傻。那是公子与令堂之间,最珍贵的联系。”
纪伯宰闻言,转头看向她。晨光落在她眼中,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他怔了怔,随即移开视线,耳根似乎有些发红,低声道:“谢谢姑娘。”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雨后初霁的天空,谁都没有再说话。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宁的氛围,在沉默中流淌。
直到庭院那头传来杂役清扫落叶的沙沙声,才打破了这片静谧。
“我去看看早膳。”纪伯宰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
“有劳公子。”明意也垂下眼,轻声应道。
早膳依旧是纪伯宰取来。两人对坐而食,气氛比昨日缓和了许多。纪伯宰话依然不多,但眉宇间的阴郁似乎散去不少,偶尔会主动给明意夹菜,或是提醒她小心烫。
用过早膳,纪伯宰道:“昨日刘管事说,今日需去外门录籍处正式录入身份,领取一些必备物品。姑娘……可要同去?还是留在房中休息?”他看着她手腕,补了一句,“若是走动无碍,出去透透气也好。外门录籍处离此不远,路上也有守卫。”
明意略一沉吟。留在房中固然安全,却也闭塞。出去走走,或许能观察到更多,也能进一步了解纪伯宰在外门的环境。
“若是不麻烦公子,奴家……想出去走走。整日闷在屋里,也有些气闷。”她柔声道。
“不麻烦。”纪伯宰立刻道,眼中似乎亮了一下,“那我陪姑娘一起去。正好,我也要去领取这个月的份例,听说有几味基础的疗伤药材,或许对姑娘的伤势有益。”
他的考虑很周到,理由也充分。
明意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稍稍整理,便一同出了客舍。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道路有些湿滑。纪伯宰走在她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不时提醒她注意脚下水洼。他今日换了外门统一发放的灰蓝色布袍,虽然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穿在他身上,竟也显得挺拔利落,少了几分罪囚的阴郁,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爽。
路上遇到几名同样前往录籍处的外门弟子,看到纪伯宰,目光各异——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加掩饰的轻蔑。对于他身边的明意,更是投来或惊艳或暧昧的打量。
纪伯宰对此似乎浑不在意,只是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明意挡在身后,隔开了那些令人不适的视线。他的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明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并不宽阔却挺直的背影,感受着那些探究目光被隔绝在外,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录籍处是一栋相对气派的石楼。办事的执事弟子公事公办,查验了纪伯宰的身份符牌和文书,在一本厚厚的名册上登记,又发放了代表外门弟子身份的腰牌、两套换洗衣物、一小袋灵晶(最低等的修炼资源),以及一个装着基础丹药和药材的小布袋。
“青乙三七,你的居所安排在‘丙字区七十六号’,这是钥匙。”执事弟子将一把铁钥匙和物品一并推过来,语气平淡,“每月初一、十五可来领取份例。门规戒律在居所内有册子,自行研读,若有违背,严惩不贷。”
“是,多谢师兄。”纪伯宰接过东西,躬身道谢。
“这位姑娘……”执事弟子看向明意,眉头微皱。
“这是弟子的客人,暂居客舍,已向曹大人和刘管事报备过。”纪伯宰连忙解释。
执事弟子看了明意一眼,没再多问,只是挥挥手:“既已报备,便按规矩来。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两人退出录籍处。纪伯宰掂了掂那个装着药材的小布袋,对明意道:“姑娘,我们回去?还是……你想再走走?”
明意目光扫过周围略显嘈杂的人群,摇了摇头:“有些乏了,回去吧。”
“好。”纪伯宰点头,依旧走在她身侧稍前的位置,替她隔开人流。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片相对僻静的林荫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纪伯宰似乎心情不错,话也多了些,指着路边的建筑,低声向她介绍:“那边是传功堂,每月有教习授课……那边是膳堂,分普通区和灵食区……那边是任务殿,可以接取任务换取贡献点……”
他介绍得很仔细,像个尽职的向导。明意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林荫道时,斜刺里忽然快步走出一个人,差点与纪伯宰撞个满怀。
来人是个与纪伯宰年纪相仿的外门弟子,衣着普通,脸上带着焦急之色,手里拿着一块灰扑扑的、拳头大小的石头,一边走一边低头反复查看,嘴里还嘀咕着:“奇了怪了,明明是在旧物堆里找到的,怎么就没反应呢……”
他似乎没看路,直到差点撞上才惊觉,连忙后退一步,抬头看到纪伯宰,愣了一下,随即拱手:“抱歉抱歉,没看路……呃,你是……新来的青乙三七?”
纪伯宰也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石头,目光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点头道:“正是。师兄是?”
“我叫赵五,比你早来半年。”那弟子爽快道,晃了晃手中的石头,脸上露出苦恼,“你说怪不怪,前几日我在后山废弃的矿坑附近捡到这石头,看着灰不溜秋,但握在手里总觉得有股子温润气,晚上睡觉也踏实些。可昨天开始,这感觉就没了,跟块普通石头没两样!我还以为捡到宝了呢,白高兴一场!”他语气懊恼,不似作伪。
纪伯宰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石头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怅然。
“或许是错觉吧。”他移开目光,声音平静,“矿坑附近奇奇怪怪的石头很多,有些带着微弱的辐射或磁场,短时间内会影响人的感知,久了就失效了。”
“是吗?”赵五挠挠头,又看了看手里的石头,一脸失望,“看来真是我想多了。罢了罢了,一块破石头而已。”说着,随手就要将石头扔进路边的草丛。
“等等。”纪伯宰忽然出声。
赵五动作一顿,疑惑地看着他。
纪伯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那石头:“这石头……我看着,倒有几分眼熟。像是我小时候……在矿洞里见过的一种伴生矿。虽然不值钱,但……样子挺特别的。师兄若是不要了,可否……给我?我想留着……做个念想。”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浮现出一丝赧然,仿佛在为自己这突兀的请求感到尴尬。
赵五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掂了掂手里的石头,咧嘴一笑:“嗨,我当什么呢!一块破石头,你喜欢就拿去!反正我也用不着了。”说罢,大大咧咧地将石头塞到纪伯宰手里。
纪伯宰接过石头,入手微凉,表面粗糙,确实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他握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头的表面,眼神有些发直。
“那就……多谢师兄了。”他低声道谢。
“客气啥!”赵五摆摆手,又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跟在纪伯宰身后、垂首不语的明意,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拍拍纪伯宰的肩膀,“行啊师弟,刚来就有佳人相伴!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说完,哈哈笑着快步离开了。
纪伯宰被他拍得一个趔趄,耳根又红了,尴尬地看了一眼明意,见她垂着头似乎没注意,才松了口气,将那块灰石头小心地放入怀中。
明意全程沉默,仿佛只是个安静的背景。
但她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却微微闪动。
那块石头……灰扑扑,不起眼。
纪伯宰看到它时的异样反应,索要它时的赧然语气,还有他此刻珍而重之放入怀中的动作……
这一切,与她之前听到的“母亲遗物”、“灰石头”、“安神”,何其相似!
是巧合吗?
还是……这就是他丢失的那块石头?或者,是类似的东西?
他索要这块石头,真的只是为了“念想”?
明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迷雾,似乎越来越浓了。
回到客舍,已近午时。
纪伯宰将领取的物品放回自己房间,又过来询问明意是否要用午膳。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林荫道上的插曲从未发生。
明意以伤口不适、胃口不佳为由,只让他送了些清粥小菜。
纪伯宰不疑有他,细心地将粥菜摆好,叮嘱她好好休息,便退了出去,说要去一趟外门藏书阁,翻看门规册子,顺便找找有没有关于药材配伍的书籍,看看能否为她配些更好的伤药。
他离开后,明意独自坐在桌边,对着清粥,却毫无食欲。
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林荫道上的那一幕。
赵五的出现,太过“巧合”。那块石头的描述,也太符合纪伯宰口中“母亲遗物”的特征。
是纪伯宰安排的?目的是什么?让她相信他真的只是在意“母亲遗物”,从而降低戒心?还是另有所图?
如果不是他安排的,那这巧合也未免太过诡异。
她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阳光正好,那株枯树在阳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
纪伯宰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小径尽头。
他去了藏书阁?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那块被他小心翼翼放入怀中的灰石头,此刻是否正贴着他的胸膛?
明意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里,离恨天之毒带来的隐痛,似乎比平日更清晰了一些。
她需要做出决定了。
是继续留在纪伯宰身边,在这愈发浓重的迷雾中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还是趁现在尚未完全深陷,抽身而退,另寻他法?
前者,风险巨大,可能万劫不复。
后者,希望渺茫,同样前途未卜。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明意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琉璃色的眸子里,已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与决绝。
她没有退路。
从一开始,就没有。
既然已入局,那便只能向前。
至少,纪伯宰目前表现出来的,是对她有利的。他的守护,他的关切,甚至他身上的秘密,都可能成为她破局的钥匙。
至于那块石头……无论是真是假,是巧合还是算计,她都需要弄清楚。
她走回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粥,一口一口,缓慢而坚定地吃完。
然后,她走到床边,从贴身的衣物夹层里,取出一枚只有米粒大小、通体漆黑的珠子。
这是尧光山秘制的“子母传讯珠”的子珠。母珠在随她潜入极星渊的影卫手中。非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她将子珠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或许,是时候动用一些非常手段,去查一查纪伯宰的底细,以及……那块“灰石头”的真正来历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装作透气,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庭院角落,那片堆放杂物的荒僻区域。
那里,空无一物。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仿佛从未消失。
明意收回目光,关上了窗。
房间内,光线重新变得昏暗。
她将传讯珠小心藏好,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看起来,像是要休息。
但她的感知,却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悄然覆盖了整个房间,乃至房间外的走廊。
她在等待。
等待纪伯宰归来。
等待夜色降临。
也等待……那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再次露出破绽。
棋盘之上,对弈无声。
但执棋的手,都已悄然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