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梦魇被那股冷冽的威压逼得浑身毛发倒竖,再也绷不住那副哭唧唧的怂样。
圆滚滚的身子“噌”地一下膨胀开来,原本软乎乎的黑毛变得根根锋利,两对小翅膀绷成了坚硬的刃片,爪子尖弹出寒光闪闪的弯钩,嘴巴张得能吞下自己的脑袋,露出满口细密尖锐的獠牙。它嘶吼一声,朝着时糯猛扑过去,尖牙狠狠咬在了他的肩头。
可时糯依旧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肩头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不过眨眼的功夫,皮肤就恢复如初,连半点疤痕都没留下。
小梦魇懵了一瞬,随即魂飞魄散,转身就往门口冲。它慌慌张张地去推那扇门,可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的门板,而是一片虚无的混沌——门外哪里是什么走廊,分明是望不到底的黑暗。
就在这时,时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一股无形的魔力骤然涌出,精准地裹住床上睡得正香的温叙。温叙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这么四肢软趴趴地被魔力托了起来,像个被随手丢出去的布娃娃,“嘭”的一声狠狠砸在了小梦魇的身上。
小梦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直接被砸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浑身膨胀的肌肉瞬间瘪了下去,又变回了那只呆萌萌的毛团子。
时糯指尖再勾,魔力卷着温叙和晕头转向的小梦魇,轻飘飘地拉了回来。与此同时,那扇通往虚无的门“砰”地一声自动关上,严丝合缝。
温叙被放回地上,迷迷糊糊地抓了抓胳膊,然后毫无顾忌地往旁边一趴,脑袋正好枕在一块掉在地上的肺叶上,咂咂嘴,继续睡得香甜。
小梦魇瘫在地上,翅膀软哒哒地垂着,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时糯低头看着脚下的一人一魇,眸色冷得像淬了冰。
小梦魇瘫在地上,翅膀软哒哒地耷拉着,连抬爪子的力气都快没了,却还是挣扎着挪到时糯脚边,抱着他的裤腿,用气音哼哼唧唧地哀求:“大佬收了我吧!我超能干的!能帮你啃噩梦,还能帮你盯梢,随叫随到绝不偷懒!”
时糯垂眸瞥了它一眼,脚步都没顿一下,径直从它身边走了过去。
小梦魇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松开裤腿,瘫在原地拍了拍毛茸茸的胸脯,自我攻略得一本正经:“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以后我就是大佬的小跟班了!”
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地上爬起来,颠颠地跑回原地,捡起那张皱巴巴的人皮,爪子发软,笨手笨脚地往身上套。脑袋钻了半天愣是钻进了袖子里,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穿好,歪歪扭扭的人皮裹着圆滚滚的身子,看着滑稽又诡异。
这时,时糯抬手对着空气虚虚一握。
无形的魔力瞬间席卷整个房间,地上的腥秽、残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鎏金地毯恢复了光洁如新的模样,连空气中的异味都荡然无存。暖光不知何时重新亮起,柔和地洒在四张软床上,又变回了那副温馨热闹的模样。
时糯缓步走到时念的床边,停下脚步。
睡梦中的时念,眼睑轻轻颤动了一下,紧闭的眼缝里透出两道淡淡的金色荧光——左眼是【云之眼】,右眼是【天之眼】,流光在瞳孔深处缓缓流转,即便在沉睡中,依旧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时糯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对面床上的江酌身上。
江酌睡得沉稳,脖颈间挂着的那枚古朴哨子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正是神器【海哨】,在暖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蓝晕。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江酌怀里睡得香甜的温叙身上。
就在目光触及温叙的刹那,时糯那双原本毫无温度的眸子,骤然泛起了幽幽的绿光。一层薄薄的绿芒覆在瞳孔上,像是破开了层层迷雾,清晰地看到了温叙温顺软萌的表象之下,那枚蜷缩在灵魂最深处、散发着死寂气息的魂核——【沉寂之魂】。
时糯缓缓转过身,面向床榻上的时念。
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具小少年的肉体——方才还渐渐冷下去的身子,此刻在暖光里透着一丝微弱的凉意。时糯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缕细碎的金光,那光芒温软得不像话,轻飘飘落在少年额头。不过片刻,原本冰凉的脸颊缓缓泛起一点浅粉,四肢也渐渐回暖,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起来,和时念的气息慢慢同频,看上去就像真的在安稳熟睡。
时糯垂眸看了几秒,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小梦魇身上。
它已经把人皮穿得整整齐齐,圆滚滚的毛球彻底被掩盖,从外表看竟成了个身段窈窕的正常女性,就是走路时还有点顺拐,透着股说不出的滑稽。可就在时糯的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小梦魇突然僵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攥住了脖颈,浑身的汗毛都在人皮底下倒竖起来。
它那双藏在人皮眼皮下的黑眼睛骤然瞪大,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炸开一句话,一字一顿,带着一股诡异的执念:“带我去监狱,我要吃人……”
小梦魇吓得魂飞魄散,爪子死死捂住自己的脑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它祖上十八代都是吃噩梦的本分魇,吃人这种事,简直是颠覆祖宗的禁忌!可那道指令像生了根的魔咒,在它脑子里反复回荡,逼着它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起来。
它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哆哆嗦嗦地拧开门把手。这一次,门外不再是那片吞噬一切的虚无,而是铺着地毯的走廊,暖黄的廊灯亮着,依稀能听见远处服务员的脚步声,是再正常不过的酒店景象。
小梦魇哭丧着脸,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时糯,眼里满是哀求,却抵不过指令的威压,只能僵硬地侧身,示意时糯跟上。
夜色像浸透了腐血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死寂的街道上。冷冽的风卷着尘土掠过,掀动小梦魇身上宽松的女装下摆,人皮裹着的圆滚滚身躯抖得像狂风里的枯叶,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骨骼咯吱作响的战栗声。
街道两旁,全副武装的士兵如黑曜石雕塑般矗立,漆黑的盔甲泛着冷硬的哑光,胸口镶嵌的金属铭牌上,那只睁到极致的眼睛图案格外狰狞——眼白浑浊泛黄,瞳孔里爬满蛛网般的血丝,边缘还刻着细密的荆棘纹路,像是要把人的魂魄生生勾进去。街角停驻的小型机甲炮管斜指夜空,金属外壳上同样烙印着这只眼睛,炮口寒光凛冽,炮膛里隐约可见未冷却的弹壳,散发着硝烟与血腥交织的恶臭。
小梦魇的爪子死死抠着掌心,指甲几乎要刺破人皮,好几次喉咙里憋出细碎的呜咽,想张嘴朝士兵呼救,可瞥见那些人空洞却狂热的眼神,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它后知后觉地惊觉,这些人不是被操控的傀儡,他们眼底深处燃烧着的,是近乎偏执的信仰。
时糯跟在身后,步伐稳得像踩在累累骸骨之上,每经过一名士兵,对方的额头就会裂开一道极细的血缝,一缕缕银白色的细丝便从缝中蜿蜒而出,像毒蛇般缠上时糯的指尖,再缓缓没入他的眉心。
那些记忆碎片汹涌地冲进时糯的脑海,带着滚烫的温度与刺骨的寒意,将监世会的双面獠牙撕扯得淋漓尽致。
他看见,洪水滔天的灾年里,监世会的士兵踏着齐腰深的浊水,将干粮与药品塞进灾民冻裂的手掌,他们的盔甲上沾着泥浆,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替老人裹紧褴褛的衣衫,给孩子喂下温热的粥;他看见,瘟疫肆虐的村落中,他们建起临时营地,焚烧染疫的衣物,救治奄奄一息的病患,夜里守在帐篷外,哼着安抚人心的歌谣。
可下一秒,记忆的画面便骤然扭曲。
他看见,同样是这群士兵,在反抗者的村落里展开血腥屠戮。他们抡起链锯刀劈开木门,将哭喊的妇孺拖到广场中央,盔甲上的救灾勋章还在反光,刀刃却已经割开了孩童的喉咙;他们将反抗者的头颅钉在村口的木桩上,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执行命令的麻木与狂热。他们会因为一句无心的抱怨,就将整栋楼的人驱赶到街上扫射,也会因为一时兴起,把俘虏的骨头敲碎,混着饲料喂给猎犬。
温柔与暴戾,救赎与毁灭,慈悲与嗜杀——这就是监世会。他们是救苦救难的神明,也是嗜血成性的魔鬼,喜怒无常得像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前一秒还在给你递上面包,后一秒就会把刀插进你的心脏。
银白色的细丝越聚越多,在时糯周身织成一张冰冷的网,那些矛盾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里冲撞、融合,最终凝成两个滚烫的字。
不知走了多久,当最后一缕银丝没入时糯眉心,士兵额头的血缝悄然愈合时,两人的脚步猛地顿住。
眼前,是一扇高耸入云的黑铁大门。大门上,那只眼睛图案被无数道干涸的血痕覆盖,边缘还缠绕着锈蚀的铁链,链环上挂着零碎的皮肉与毛发。门楣上,三个血色的大字狰狞地咧着嘴,像是无数亡魂在嘶吼——
监 狱
时糯抬脚跨过监狱门槛,没有小梦魇臆想中摧枯拉朽的屠杀,甚至连脚步都没掀起半分波澜,平静得像走在自家后花园。厚重的黑铁门扇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惊起门楣上几只啃食腐肉的黑鸦,扑棱着翅膀消失在穹顶的阴影里。无人察觉的是,监狱外街道尽头的暗巷中,一道裹在黑袍里的身影微微抬了抬下巴,兜帽下的目光穿透夜色,精准地落在时糯的背影上,指尖萦绕的一缕黑雾悄然消散——方才那片扭曲的镜面世界,正是这道身影的手笔。
小梦魇下意识回头,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
身后的街道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突兀浮现的镜面,镜面边缘泛着诡异的黑雾波纹,里面映着一座与现实分毫不差的监狱,连大门上的血痕、铁链上粘连的碎肉都复刻得丝毫不漏。镜面中央,站着一个和它穿同款人皮、身形一模一样的“小梦魇”,正用一双毫无温度的黑眼睛死死盯着它。那东西的嘴角咧着一个僵硬的弧度,明明是自己的脸,却透着一股不属于活物的死寂——小梦魇浑身发冷,它敢肯定,那绝不是自己。而镜面之外的暗巷里,黑袍人影的指尖轻轻划过虚空,镜面便如破碎的琉璃般寸寸湮灭,仿佛从未出现过。这一切,时糯与小梦魇都毫无察觉。
不等小梦魇细想,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攥住后颈,意识瞬间坠入一片混沌。
等它挣扎着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四肢被狭窄的空间挤得发麻。它本能地胡乱蹬踹,“哐当”一声巨响,周身的木板应声碎裂,木屑混着灰尘簌簌落下,它连滚带爬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呛得直咳嗽。
这不是监狱,也不是酒店走廊。
周围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木箱,蛛网在梁柱间结得密密麻麻,像一张张破败的裹尸布,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阴影拖曳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那是小梦魇之前偷偷藏在怀里的零食碎屑散发出的味道。
“哟,这不是咱们的‘偷吃小能手’吗?”
一道戏谑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小梦魇瞬间僵住。
仓库的侧门被推开,两个同样穿着保安制服的身影走了进来,打头的那个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挂着揶揄的笑——那是和小梦魇一样,披着人皮伪装的同族同事。他弯腰捡起一块掉落的木板,挑眉打量着缩在地上的小梦魇,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组织对你这么好,给你合法身份,给你正当工作,你还想着偷吃?别忘了咱们现在是什么身份,和那些躲在阴沟里啃食噩梦的野魇不一样了!下次再馋也得注意点,别被监世会的人逮住把柄,不然咱们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全得毁在你这张馋嘴上!”
另一个同事也凑过来,捂着嘴偷笑:“就是就是,上次你偷藏仓库里的肉干,差点被队长发现,这次又栽在吃的上,真是记吃不记打!”
小梦魇心里咯噔一下,慌忙用爪子捂住怀里的零食碎屑,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生怕同事追问起监狱和时糯的事。它哪里敢说,自己不是因为贪吃被抓,而是被一道诡异的指令逼着带路,还撞破了那样恐怖的监狱。
与此同时,监狱深处。
时糯正漫无目的地游荡着,黑袍人影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数十步远的阴影里,脚步轻得像踩在空气上。
这座监狱远比想象中更庞大,像一座盘踞在黑暗里的巨兽,蜿蜒的走廊望不到尽头,两侧的铁门锈迹斑斑,铁栏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却连半分动静都没有。整座监狱空无一人,死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可每走几步,高墙之上就会悬挂着一颗颗头颅,被铁链穿过后脑勺,晃悠悠地垂在半空,像是一串狰狞的装饰品。
那是一座活生生的藏品库。
有人的头颅,须发凌乱,眼窝深陷,死前还保持着嘶吼的模样,额头烙印着监世会的荆棘印记,旁边血字淋漓,写着罪证:聚众反抗监世会统治,煽动底层叛乱;判决:枭首示众,永世不得超生;有兽的头颅,獠牙外翻,皮毛干枯,羊角上还挂着带血的布条,依稀能辨认出是边境妖族的标识,血字歪歪扭扭刻着罪证:越界袭扰城镇,残杀巡逻士兵;判决:挫骨扬灰,头颅悬于狱门,警示妖族余孽;甚至有龙的头颅,鳞片泛着暗哑的青铜光泽,金色的竖瞳早已浑浊,龙须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头颅下方一行细小血字透着森然寒气——罪证:触犯监世会至高禁令,妄图以龙威颠覆世间秩序;判决:斩于甲辰年冬,魂锁狱底,永世不得轮回。每个头颅旁边的血字,都是一份冰冷的罪证与判决,从反抗军到古老宗门,从妖族部落到同族同胞,几乎囊括了世间所有试图对抗监世会的力量,每一笔都浸着血腥,透着不容置喙的威权。
时糯抬眼望着这些头颅,神色平静得像在欣赏一幅画。他的脚步不停,遇到紧锁的铁门也不做停留,身体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径直穿透而过,继续朝着监狱更深处走去。
身后的黑袍人影停下脚步,兜帽下的目光扫过那些悬挂的头颅,指尖轻轻摩挲着,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知是忌惮,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再跟上去,只是静静站在阴影里,看着时糯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像在等待着什么。
画面骤然切回那间极尽奢华的酒店套房,鎏金雕花的穹顶悬着水晶吊灯,暖黄的光晕淌过丝绒床幔,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碎光,空气中浮沉着淡淡的香氛气息,衬得满室静谧又慵懒。
两张宽大的鹅绒软床并排摆在落地窗旁,江酌蜷缩在其中一张床上,怀里的温叙像只温顺的小猫,脸颊贴着他的胸口,指尖还勾着他的衣角,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惹得江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不知过了多久,温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余光便瞥见了另一张床上的景象——时念侧躺着,怀里抱着小小一只的假“时糯”,眉头舒展,呼吸均匀,显然睡得正沉。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倏地窜上心头,温叙瘪了瘪嘴,轻手轻脚地从江酌怀里溜出来,连拖鞋都没顾上穿,赤着脚踩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悄咪咪地凑到时念床边。他小心翼翼地将假“时糯”从时念怀里抱出来,小家伙轻飘飘的,抱在怀里像揣着一团云。
温叙踮着脚尖跑回江酌的床边,把假“时糯”轻轻塞进江酌空荡荡的怀里。江酌像是本能反应,手臂一收,就把那团小小的身子牢牢抱在了怀里,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睡得香甜。
得逞的温叙弯了弯唇角,又一溜烟跑回时念的床上,掀开被子就往她怀里钻,脑袋还不安分地蹭了蹭她的脖颈。
时念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扰醒,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她低头看向怀里拱来拱去的温叙,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没什么不耐烦,只是伸出手,轻轻扣住他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闭上眼,继续睡了。
套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水晶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床上相拥而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