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卷着柏油路被晒化的热气，扑在每一个提着行李箱的高二学生脸上。研学大巴摇摇晃晃停在山脚下的实践基地门口，简繁星踮着脚往车窗外望，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这哪是什么“实践基地”，分明是座被遗忘在时光里的老校舍。灰扑扑的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操场边的篮球架锈迹斑斑，篮板上的钢化玻璃裂了道蛛网似的缝。带队老师拿着扩音喇叭喊着班级和宿舍号，简繁星拎着箱子，在人群里踮脚找白玥的身影。
八班和特尖班的宿舍被分到了同一栋楼，三楼最里头的两个房间。简繁星刚走到走廊，就听见白玥的声音从尽头传来，清清淡淡的，却像一阵凉风吹散了暑气。“简繁星。”
她转过头，看见白玥站在308宿舍门口，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特尖班的白玥，永远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一个，成绩好，性子淡，连眉眼都生得清隽耐看。简繁星心里咯噔一下，像有只小鹿撞了撞心口，她快步走过去，才发现白玥手里捏着的钥匙，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我们俩……一个宿舍？”简繁星的声音有点发飘。
白玥点点头，推开了宿舍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简繁星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宿舍里只有两张上下铺铁架床，床板缝隙里积着灰，墙角的蜘蛛网挂着细小的灰尘，唯一的窗户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污垢，透进来的光都是昏黄的。更糟的是，靠门的那张床的床腿，明显歪了一截，轻轻一碰就晃得厉害。
“这怎么住啊。”简繁星放下箱子，烦躁地踢了踢床腿，“这床，睡上去不得散架？”
白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歪掉的床腿，又起身看了看另一张完好的床。宿舍里只有这两张床，一张摇摇欲坠，一张勉强能用。“只能……挤一挤了。”她的声音很轻，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红。
简繁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挤一挤。
三个字像羽毛似的，搔在她的心尖上。她偷偷抬眼，看白玥弯腰铺床单的样子，阳光透过窗缝，在她挺直的背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简繁星喜欢白玥，这件事她藏了快一年。从高一开学，她在走廊上撞到白玥，对方递来掉在地上的笔记本，笑着说“小心点”开始，这份喜欢就像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满了她的整颗心。
只是她不知道，白玥看她的眼神里，也藏着一样的温柔。
收拾完行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里的夜来得早，气温也降得快。简繁星洗完澡出来，看见白玥已经坐在床上，捧着一本物理书在看。昏黄的台灯灯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
简繁星磨磨蹭蹭地爬上床，才发现这张单人床比她想象的还要窄。两个人挨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肌肤相触的地方，烫得惊人。
“有点挤。”简繁星故作镇定地说，眼睛却不敢看白玥。
“嗯。”白玥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将就一晚吧，明天问问老师能不能换。”
宿舍里静极了，只能听见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里发慌。简繁星能闻到白玥身上淡淡的橘子味洗衣液的香气，混着山里清新的草木气息，好闻得让她有点头晕。她侧过身，面对着白玥，看见对方也在看她，眼神清亮，像盛着一汪泉水。
“白玥，”简繁星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说，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啊？”
白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简繁星摇摇头，“就是觉得……看你很眼熟。”
她当然不知道，在她早就遗忘的七岁那个夏天，在城郊的夏令营里，有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总跟在她身后。她记得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会把甜甜的西瓜塞到她手里，会拉着她的手去捉萤火虫，会在分别的时候，红着眼睛说“我会记得你”。那个小女孩就是白玥。这份记忆，白玥珍藏了十年。
从七岁到十七岁，从夏令营的蝉鸣到高中研学的晚风，白玥等了整整十年。
简繁星看着白玥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了。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擂鼓一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喜欢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着，快要藏不住了。她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凑，鼻尖快要碰到白玥的鼻尖。
她能感觉到白玥的呼吸，温热的，拂在她的脸上。
“白玥，”简繁星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有点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她紧张得闭上了眼睛。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脸颊。紧接着，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很轻，很软，像羽毛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简繁星猛地睁开眼，撞进白玥含笑的眸子里。原来，不是她的一厢情愿。原来，白玥也喜欢她。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简繁星伸手抱住白玥，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哭得一塌糊涂。白玥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台灯的光晕温柔得像一汪水。窄窄的单人床上，两个十七岁的少女相拥而眠。
简繁星不知道，白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红了眼眶。
月光透过窗缝，落在她们相触的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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