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屿打车回到了那个位于本市高档小区。
果然,如他所料,家里静悄悄的。迎接他的只有在家工作多年的保姆张阿姨。
“张姨。”陆昭屿换了鞋,语气还算尊重地打了声招呼。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张阿姨是少数还会对他流露出真切关怀的人。
“哎哟,昭屿回来啦!”张阿姨笑容亲切地迎上来,接过他手里随意塞满的行李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爱,“你可总算回来了,饿不饿?阿姨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了,张姨,我在学校吃过了。”陆昭屿摇摇头,径直走进了客厅。
家很大,装修奢华,欧式风格的家具一尘不染,水晶吊灯散发着冰冷的光,一切都井井有条,却也透着一股没有人气的冷清,像是个精致的样板间。
陆昭屿没有在客厅停留,直接上了二楼,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他离家时必定会牢牢锁住的卧室门。
没办法,他那个被宠坏了的弟弟唐与常渐渐大了,破坏力与日俱增。如果他不上锁,等他一个学期回来,房间里估计早已是一片狼藉,那些他珍藏的、为数不多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恐怕都要遭殃。
说曹操曹操到。
他刚打开门,隔壁主卧旁边那间精心布置的儿童房门就开了。他那烦人的弟弟,唐与常,显然是午睡刚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光着脚丫子,拖着一个几乎跟他差不多高的、洗得发旧的婴儿被单——那是他从不肯离身的“阿贝贝”,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张阿姨立刻心疼地“哎呦”一声,小跑着上前:“小少爷,地上凉,得穿鞋呀!”
唐与常,一个五岁的混世小魔王,因为会哭会闹,而且一旦闹起来就惊天动地、不达目的不罢休,至今都没被送去幼儿园,全由家里的保姆和请来的家教轮流带着。他看到了刚回来的陆昭屿,小嘴一瘪,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指着陆昭屿喊:
“大魔王回来了!呜呜呜……大魔王回来了!不要大魔王!让他走!”
尖锐的哭声瞬间充斥了整个二楼。
陆昭屿被他吵得心烦意乱,额角青筋跳了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直接“砰”地一声甩上了自己的房门,将那恼人的噪音隔绝在外。
门内,世界瞬间安静了。只能隐约听到门外张阿姨抱起唐与常,细声细气哄着的声音。
陆昭屿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沉重地叹了口气。
果然。
这个家,他还是不回更好。
记忆如同潮水,带着冰冷的寒意涌上心头。
他很小的时候,亲生父亲生意失利破产,从此一蹶不振,成了一个终日酗酒的烂人。家里能卖的东西都被拿去换了酒钱,学费也被拿去买了酒,他甚至被迫辍学了一年。
那个男人喝醉了就打人,母亲常女士和他都是受害者。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家外面那条浑浊的河。每次那个酒鬼父亲红着眼要打他时,瘦弱的母亲就会哭着把他推到河边,声音颤抖地说:“昭屿,快!游过去!游到对岸去!”
然后,他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拼命往前游,身后的岸上,只剩下母亲被打时压抑的哀嚎和男人的咒骂。他的游泳,最初不是为了强身健体,更不是为了什么荣誉,只是为了……逃命。
不知是福是祸,那个酒鬼父亲最终成功把自己喝死了。母亲在一年后,带着他改嫁了。
继父姓唐,是个生意人,长得憨厚老实,对母亲也很好。陆昭屿起初觉得挺好的,那个总是活在阴影里、以泪洗面的母亲,似乎终于等来了她的救赎。
他十五岁那年,母亲怀孕了,生下了这个孩子,取名唐与常,这个代表着母亲和继父爱情结晶的孩子,从出生起就被无比珍视地宝贝着。
起初,陆昭屿是真心为母亲高兴的。
但偏心,往往在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了习惯。
高中三年,他几乎都在学校住宿,大学更是考到了离家不远不近的省体院,离家越来越远。母亲和只有在节假日才能短暂见上一面的继父,对他的关心大多停留在银行卡上不断增加的数字,更多的心思和精力,都放在了唐与常身上。
说来好笑,在这个家里,只有他的姓氏是“陆”,显得格格不入。母亲似乎也曾短暂地想起过要带他去改姓,但念头往往在下一秒,就被唐与常的哭闹声或者一个新奇的玩具抛到了脑后。
他知道母亲对他有补偿的心理,尽力在物质上满足他。
但他十七岁那年,无意中撞见过母亲在继父怀里哭泣,他听到母亲哽咽着说:“老唐,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昭屿他,他越长越像他那个爸爸了……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就难受,就害怕……”
那一刻,陆昭屿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原来,他这张脸,本身就是一种原罪。是他母亲痛苦过去的提醒,是这个新家庭里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从那之后,他便很少回家了。尽量不出现在母亲面前,成了他一种笨拙的“体贴”。
他恨那个给他带来无数噩梦的生父,也……连带地,有些恨自己这张越来越酷似生父的脸。
游泳,从最初的求生技能,变成了他发泄所有愤懑、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只有在冰冷的池水里,一次次突破极限,让身体的疲惫掩盖心里的空洞时,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些不堪的过往和此刻的孤寂。
这个家,从来都不是他的避风港。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环顾着这间虽然属于他、却同样感觉不到温暖的卧室,对接下来一个多月的寒假,感到前所未有的漫长和……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