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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重庆，傍晚的热气贴着地板爬，黏糊糊的，像化不开的麦芽糖。空调外机在楼下嗡鸣，屋里只有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密集得如同骤雨打在铁皮棚顶。

“左边左边！老朱，你背后！……漂亮！左航你这狙可以啊！”

穆祉丞陷在电竞椅里，戴着硕大的耳机，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屏幕的光影中去。他喊话时脖子微微前伸，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在昏暗室内显得格外扎眼。游戏里战火纷飞，枪声、爆炸声、队友的呼喊声混作一团，从耳机缝隙里漏出来些许，都是王橹杰听不懂的紧张节奏。

王橹杰盘腿坐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手里一本《电影艺术导论》摊开半晌，页码没动过。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滑开，第无数次飘向穆祉丞。那人嘴唇紧抿，眼睛亮得惊人，完全沉浸在另一个由像素和代码构成的世界里，那里有他的兄弟朱志鑫和左航，有需要攻占的爆破点，有亟待爆头的敌人。就是没有王橹杰。

茶几上放着切好的冰镇西瓜，红瓤黑籽，水灵灵的，是他半小时前特意弄好的。旁边还有一杯逐渐凝结出水珠的柠檬气泡水。无声的邀请，被彻底无视。

王橹杰清了清嗓子。

没反应。

他伸手，用食指关节轻轻叩了叩穆祉丞的椅背。“恩恩。”

穆祉丞肩膀一耸，头都没回，只极其迅速地抬起左手，在空中摆了两下，示意“收到，勿扰”，右手鼠标甩得飞快，嘴里语速更快：“A小A小！他们摸过来了！函瑞你……哦不是，左航你架住！朱志鑫你别冲那么前！”

王橹杰的手指停在半空。函瑞？张函瑞？这也能听错？还是游戏里紧张得口不择言了？

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书页边缘。冷静，王橹杰，他默念，要优雅。为个游戏吃味，太不体面。他重新把目光投向书页，上面讲蒙太奇，讲镜头语言，讲情感暗示。可此刻所有的理论都显得苍白无力，不如屏幕上那个蹦跳的虚拟角色更能牵动他身边人的心绪。

时间在枪声与呼喊中被拉长。王橹杰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从他切好西瓜到现在，整整一百零七分钟。窗外的天色从淡金转为沉郁的蓝紫，最后一丝天光被霓虹灯取代。屋里的空调温度似乎打得太低，他感到一点凉意，不是来自空气，是来自某种缓慢沉淀的情绪。

他又一次看向穆祉丞。男孩因为激烈的战局微微出汗，额发沾湿了些，贴在光洁的额角。他咬着下唇，全神贯注，侧脸在屏幕光映照下，有种平时罕见的、锐利的专注。很好看，但这份好看此刻与他无关。

王橹杰放下书，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决断。他站起身，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帆布鞋的带子系得很慢，很仔细。系好了，他直起身，拿起鞋柜上的钥匙。金属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恩恩，”他最后叫了一声，声音平稳，“我出去一下。”

穆祉丞似乎“嗯”了一声，又似乎只是耳机里的背景音。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即将定胜负的残局上：“拆包拆包！时间要到了！漂亮！赢了！”

伴随着他压抑的欢呼和耳机里陡然炸开的队友笑骂祝贺声，王橹杰轻轻带上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走出楼门，夏夜闷热的风扑面而来，裹挟着街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行道树上不知名虫子的鸣叫。喧嚣真实而粗糙，反而让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散了些。他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划拉两下，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哪个热闹的店里。

“喂？橹橹？”张函瑞的声音带着笑，“稀奇啊，这个点不跟你家宝贝师兄腻着，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王橹杰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函瑞，有空没？陪我去吃个饭。”

“吃饭？这个点？你跟师兄吵架了？”张函瑞的敏锐一如既往。

“没吵。”王橹杰顿了顿，补充，“就是有点饿，想尝尝你上次说巨辣但超好吃的那家新开川菜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大笑。“王橹杰！你完了！你绝对是在恩恩那儿受气了，跑来作死！那家店我吃个中辣就差点原地升天，你？你那吃个麻辣烫都只敢点微辣的胃？”

“去不去？”王橹杰不理他的调侃，语气平淡地追问。

“去！当然去！”张函瑞笑得更欢了，“这种热闹我不看谁看？地址发我，马上到！等着啊，我给你带盒牛奶，可能能救你半条命。”

电话挂断。王橹杰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被城市灯光映得发红的夜空。作死吗？也许吧。但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无处安放的躁意，需要一点更尖锐的刺激来覆盖，或者，来证明。

两个小时后。

穆祉丞揉着有些发酸的眼睛和手腕，终于从激烈的对战里抽身。又一局鏖战结束，他和左航、朱志鑫在语音里互相吹捧（以及甩锅）了半天，才意犹未尽地约了明天再战。摘下耳机，世界骤然安静下来，耳朵里还有嗡嗡的余响。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橹橹？”他习惯性地扭头，看向懒人沙发。

空的。书摊在那里。

他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好像之前王橹杰是跟他说了句什么，然后出门了？当时战局正酣，他完全没过脑子。

这么晚了，去哪了？穆祉丞挠挠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身体。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晚饭还没吃。目光落到茶几上，看到那盘几乎没动、边缘有点微微干掉的西瓜，和那杯早已没了气泡、水珠也流了一桌面的柠檬水。

心里莫名地虚了一下。他好像……忽略王橹杰很久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王橹杰发个消息问问。屏幕解锁，习惯性先刷了下朋友圈。最新一条，来自张函瑞，发布于二十分钟前。

九宫格图片。最中间一张特写：红得发亮、铺满密密麻麻辣椒和花椒的水煮肉片。配图文字：「陪某位失意人士挑战‘地狱烈焰锅’！勇士，敬你是条汉子！[狗头][狗头]」

下面定位：「辣翻天川菜馆（新店）」

穆祉丞心里那点虚，瞬间被一股莫名的火气取代。失意人士？王橹杰？和函瑞？吃川菜？还地狱烈焰？

他手指飞快地往下滑，点开评论区。张函瑞自己在下面回复了一条：「后续：勇士已躺，救护车滴度滴度~[笑哭]」

下面有共同好友问：「真的假的？谁啊？[惊讶]」

张函瑞回复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没指名道姓。

穆祉丞脑子“嗡”的一声。他猛地抬头看向挂钟，晚上九点四十。王橹杰出门时大概七点多……两个多小时了！他立刻拨打王橹杰的电话。

忙音。

再打张函瑞的。

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夹杂着广播声。

“喂？恩恩？”张函瑞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

“函瑞！你们在哪？王橹杰呢？”穆祉丞急声问，一边问一边已经弯腰开始穿鞋。

“啊……我们……在……”张函瑞支支吾吾。

“在医院对不对？哪个医院？是不是吃辣进医院了？”穆祉丞鞋带都没系好，一把抓起钥匙就冲出了门。

“呃……恩恩你听我说，其实……”

“地址发我！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发来了一个定位——市第三医院急诊部。

穆祉丞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冲下楼，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一路上不停催促司机快点。车窗外的夜景流光溢彩，他却只觉得焦躁。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那盘没动的西瓜，王橹杰安静离开的背影，张函瑞朋友圈里那片恐怖的红色，还有“救护车”三个字。自责、担忧、后怕，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和火气，搅合在一起，让他坐立难安。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还没停稳，穆祉丞就扫码付了钱跳下车，朝着急诊部亮灯的方向狂奔。夜晚的医院走廊安静了许多，但仍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味道。他顺着指示牌找到输液区，一眼就看到了靠墙那张病床上的人。

王橹杰半靠在摇起的床头上，闭着眼睛，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左手手背上贴着胶布，连着一根细细的管子，延伸到上方的输液袋。张函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低头玩手机。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张函瑞抬头，看到穆祉丞，立刻站起来，表情有点微妙。“恩恩，你来啦……”

穆祉丞没理他，几步冲到病床边，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脖子上挂着的游戏耳机，因为奔跑晃来晃去。

“王橹杰！”他开口，声音又急又哑，“你怎么样？啊？你疯了吗？不能吃辣你去吃什么地狱锅！你……”

病床上的人，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有些疲惫，有些水汽，没什么精神地看向他，静静地，看了好几秒。

然后，王橹杰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带着一点点刻意放大的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穆祉丞的耳朵里：

“游戏重要，”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穆祉丞脖子上挂着的耳机，“还是我重要？”

穆祉丞所有冲到嘴边的焦急、责备、心疼，瞬间被这句话堵了回去。他张着嘴，像是突然被按了暂停键。走廊的灯光白惨惨地照下来，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钻入鼻腔。他看看王橹杰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看看那袋一点点往下滴的透明液体，再回想自己过去几个小时完全沉浸在游戏里的样子，那盘被遗忘的西瓜，那杯孤独的气泡水……

愧疚感排山倒海，瞬间淹没了那点残余的脾气和疑惑。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猛地往前一扑，动作有些大，差点撞到输液架。他及时收住力道，却还是结结实实地把自己砸进了王橹杰的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对方的腰，脸埋在他颈窝处。

夏夜奔跑带来的、汗津津的、温热的风，连同他身上熟悉的淡淡洗衣液味道，还有一丝游戏后未散的亢奋气息，一股脑儿地将王橹杰包裹住。穆祉丞的声音闷闷地，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懊悔，从他颈窝里传出来，热气拂过皮肤：

“你重要……你当然最重要！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王橹杰！你……你下次不许这样了！我不打游戏了，我以后都不打那么久了……你别吓我……”

他语无伦次，手臂收得更紧，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王橹杰被他扑得轻轻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他垂下眼，看着埋在自己胸前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怀中人微微的颤抖和真实的体温。他的嘴角，在穆祉丞绝对看不到的角度，几不可察地、飞快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抚平。

他抬起没有输液的右手，动作有些慢，有些无力似的，轻轻落在穆祉丞的后脑勺上，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触感真实。

然后，他抬起头，越过穆祉丞的肩膀，看向站在病床尾、努力憋笑以至于表情扭曲的张函瑞。

王橹杰对着张函瑞，极慢地眨了一下左眼。

张函瑞立刻战术性转身，面朝墙壁，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

王橹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怀里还在不住念叨“你最重要”的人，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匀速下落，映着走廊顶灯，折出一点细碎的、安静的光。

窗外的夏夜，依然闷热，虫鸣不止。但病房这一角，只剩下了某人急促未平的心跳声，和另一人沉稳悠长的呼吸。挂在穆祉丞脖子上的那只耳机，线缠在一起，随着他的动作，偶尔轻轻磕碰着病床的铁栏杆，发出细微的、无人再在意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