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一过,便是年关。
宫里宫外都忙碌起来,准备着除夕、元旦的大典。可在这片喜庆祥和之下,暗流却从未停息。
刘栖梧察觉到了。
先是礼部递上来的加冠礼章程,总是被各种理由拖延。不是“豫亲王病重需缓”,就是“吉日需再测算”,再不然就是“冠服纹样有争议”。
“陛下息怒,”礼部尚书跪在殿中,冷汗涔涔,“实在是…宗室那边意见太多,臣等不敢擅专。”
“宗室?”刘栖梧放下朱笔,冷冷地看着他,“哪个宗室?把名字报上来。”
尚书不敢说。
刘栖梧便明白了。不是一两个宗室,是许多人。或者说,是许多被太后和齐王残余势力影响的人。
“章程按顾相定的办。”她最终只是说,“有异议的,让他们来跟朕说。”
尚书诺诺退下。
可事情并没有解决。
接着是户部——年前该拨给京郊大营的军饷,迟迟没有到位。陆昭连上三道奏折,言辞一次比一次急切。
刘栖梧召户部尚书来问,得到的答复是:“今年江南水灾,北境互市又需银钱,国库实在吃紧…”
“吃紧到连军饷都发不出了?”刘栖梧打断他,“那朕的内帑呢?朕不是说了,可以动用内帑吗?”
“太后娘娘说…内帑是皇家私产,不宜动用。”户部尚书低着头,“娘娘还说,军饷之事可暂缓,等开春税收上来了再补…”
太后。
又是太后。
刘栖梧握紧了拳。她知道太后被软禁在慈宁宫,可没想到,她的手还能伸这么长。
“军饷之事,朕来解决。”她最终只是说,“你退下吧。”
户部尚书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刘栖梧坐在御座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第一次感到一种无力。
她以为秋猎宫变后,太后已不足为虑。她以为顾九阙还政后,她便能真正掌控朝堂。
可现在看来…她还差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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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栖梧去了丞相府。
顾九阙正在书房看各地送来的年节贺表,见她来,起身相迎。
“陛下脸色不好。”他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疲惫。
刘栖梧在他对面坐下,将这几日的事一一说了。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委屈:“朕是不是…太没用了?”
顾九阙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梧桐。冬日的梧桐叶子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挺立。
“陛下知道吗,”他忽然开口,“梧桐这种树,最耐寒。”
刘栖梧抬眼看他。
“冬日里,它看着枯死了,可根还活着,在地下汲取养分,积蓄力量。”顾九阙转过身,看着她,“等到来年春天,它会长出新叶,比往年更茂盛。”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温和而坚定:“陛下现在,就像这冬天的梧桐。看着艰难,实则…正在扎根。”
刘栖梧的鼻子一酸。
“可朕…不知道该怎么扎根。”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朝臣们不听朕的,宗室们阻挠朕,连军饷…朕都发不出去。”
“那就让他们听。”顾九阙的声音沉了下来,“陛下是皇帝,是这江山的主人。若是有人不听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就换掉。”
刘栖梧愣住了。
“换掉?”
“是。”顾九阙在案上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礼部尚书,户部尚书,还有这几个侍郎…都是太后的人,或是与齐王有旧。陛下若想真正掌权,这些人…必须换。”
他说得平静,刘栖梧的心却狂跳起来。
换掉六部重臣…这可不是小事。一旦动手,必将引起朝野震动。
“可是…”她犹豫了,“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顾九阙放下笔,看着她,“陛下,加冠礼在七月,只剩半年时间。这半年里,陛下必须把朝堂牢牢握在手中。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刘栖梧听懂了。
否则加冠礼上,还会出乱子。
“那…该怎么换?”她问。
顾九阙将那张纸推到她面前:“这些人,个个都有把柄。贪墨,渎职,结党…臣这里都有证据。陛下只需…找个合适的时机,当众发难。”
刘栖梧看着纸上那些名字,看着旁边密密麻麻的罪证,心中震动。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顾相,”她轻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
顾九阙沉默了片刻。
“从先帝驾崩,臣接掌朝政开始。”他缓缓道,“臣知道,朝中有些人,永远不会真心效忠陛下。所以臣…一直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陛下长大,等陛下有足够的能力和威望,去清洗这些蛀虫。
现在,时机到了。
刘栖梧的眼眶红了。
她忽然明白,顾九阙这些年,究竟为她做了多少。
他不仅是她的老师,她的保护者,更是…为她扫清前路的人。
“顾相,”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谢谢你。”
顾九阙慌忙扶住她:“陛下不可…”
“这一礼,朕该行。”刘栖梧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却异常坚定,“谢顾相…为朕,为大燕,做的一切。”
顾九阙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郑重,心中的某处,彻底柔软了下来。
“陛下言重了。”他轻声说,“这是臣…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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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刘栖梧开始行动。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召见了陆昭。
“军饷的事,朕来解决。”她对陆昭说,“但朕需要你…帮朕做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陆昭单膝跪地,眼中满是忠诚。
“朕要你…暗中调查京中几位官员。”刘栖梧将一份名单递给他,“尤其是他们与北狄…有没有往来。”
陆昭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心中一惊:“陛下,这几位都是…”
“都是重臣。”刘栖梧接过话,“所以朕才需要你,秘密调查。”
陆昭明白了。他郑重抱拳:“末将领命。”
送走陆昭,刘栖梧又召见了几个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都是顾九阙这些年提拔起来的,对她忠心耿耿。
她将一些重要的差事交给他们,让他们慢慢渗透进六部。同时,她开始频繁召见各地进京述职的官员,了解地方实情,也在暗中考察可用之人。
这些事,她做得悄无声息。
朝堂表面依旧平静,可底下,权力的格局正在慢慢改变。
顾九阙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复杂。
她成长得太快了。
快到他几乎要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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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
宫里照例要办灯会,与民同乐。可刘栖梧没心思赏灯,她正在御书房看陆昭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的内容,让她心惊。
名单上的几位官员,果然与北狄有往来。不止是往来,还有…交易。北狄通过他们,获取大燕的军情、粮草情报,甚至…京畿布防图。
而这一切的背后,隐隐指向慈宁宫。
刘栖梧的手在抖。
她早猜到太后不会善罢甘休,可没想到…她会做到这一步。
通敌叛国。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该怎么做?
直接抓人?可证据还不够确凿。打草惊蛇?那太后一定会销毁所有证据。
她正犹豫,顾九阙来了。
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密报,便明白了。
“陛下想怎么做?”他问。
刘栖梧抬头看他,眼中有着罕见的迷茫:“顾相…朕该怎么做?”
顾九阙沉默了片刻。
“陛下想抓人吗?”他问。
“想。”刘栖梧咬牙,“可证据…”
“证据,臣有。”顾九阙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她。
刘栖梧打开,里面是几封密信。信上的字迹、印章…都与密报上对得上。
“这是…”
“这是臣这些年,暗中截下的。”顾九阙的声音很平静,“臣知道太后不会安分,所以…一直留着。”
刘栖梧看着他,心中翻江倒海。
原来他…早就料到了一切。
也早就…为她准备好了一切。
“那朕…”她的声音有些抖,“现在可以动手了吗?”
“可以。”顾九阙点头,“但陛下要记住——动手,就要彻底。一旦开始,就不能停。”
刘栖梧握紧了那些密信。
她明白了。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没有退路。
“朕…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就…开始吧。”
窗外,元宵的烟花炸开,绚烂夺目。
而御书房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打响。
刘栖梧知道,这是她作为皇帝,必须迈出的一步。
也是她…真正成长的开始。
而顾九阙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欣慰,骄傲,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恐惧她真的不再需要他。
恐惧他…终究要放手。
可他终究只是轻声说:
“臣…会陪着陛下。”
无论前路如何。
他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