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李华继续践行着李家父母制定的《脑震荡后遗症康复黄金准则》。核心要义依然是:多睡,少吃,不动脑,以及最重要的——不想。
“想”这个动作,在李春晓女士和Edison先生的最新风险评估中,已经被提升到了与“剧烈运动”、“情绪激动”同等级别的危险行为。任何可能引发思考的苗头,都会被迅速掐灭。
李华试图琢磨一下守财猪里的钱该怎么合理规划,李女士会像心灵感应一样端着一碗安神汤出现:“别皱眉头!伤神!”
他对着窗外发呆时间超过三分钟,Edison先生就会拿着一本插图巨大的自然图鉴(字很少)过来,温和建议:“看云彩?不如看看这些热带鱼类,色彩绚丽,无需思考。”
他甚至不能长时间观察一只在窗台上晒太阳的肥鸽子,思考鸽子为什么这么肥,因为父母会担心他“耗神”。
于是,他绝大部分时间,真的只能用来睡觉。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感觉要把前二十五年加班欠的觉一次性补回来。睡得他脸颊似乎都圆润了一小圈,可能是汤水滋养的功劳,睡得他有时候醒来要花十秒钟确认自己是谁、在哪、以及为什么还在睡。
这种强制性的、近乎植物状态的休养,让他对外界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也让他对“社交”这种奢侈品的需求降到了历史最低点——毕竟,社交需要说话,说话可能引发思考,思考是禁忌。
所以,当 Ian Gallagher 开始以惊人的毅力,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他家,并且总能获得李春晓女士爽快放行时,李华是感到十分……意外的。
第一天,他以为是巧合,Ian 可能正好路过,或者又“偶遇”了买菜的李女士。
第二天,Ian 又来了,时间掐得还挺准,在他午睡刚醒、脑子最浆糊的时候。
第三天,Ian 照旧出现,手里还拎着一小袋看起来是从打工超市“内部处理”的、有点蔫吧但还能吃的水果。
这就不是巧合了。这简直像是……每日打卡?
李华躺在枕头上,看着那个红毛脑袋熟练地输入密码、按指纹,然后带着一身南区街道的微尘气息和一点点超市廉价清洁剂的味道走进来,动作自然地在地毯上他的“老位置”坐下……心里冒出一连串问号。
他们……有这么熟吗?
他快速检索了一下原主 Habi 残存的、本就稀薄的校园记忆。没有 Ian。至少没有清晰的、关于两人有交集的画面。他们同校,可能同过一些大课,但以前绝对不属于会互相串门的关系。最近的有印象的交集,就是垃圾站那次“作业邀约”,以及自己穿来后,Ian 来探病这两次。
满打满算,私下见面不超过三次,其中一次他还睡着了。
这就能发展到“日更探友”的程度了?南区的友情都这么高效直接的吗?还是 Gallagher 家特有的社交节奏?
李华自认对交朋友这事比较挑剔。他喜欢边界清晰、互不打扰、偶尔需要时能搭把手的“淡如水”式关系。像 Ian 这种,明显带着超出常规关注度和主动性的接近,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Ian 不是他理想中的朋友类型。太显眼(那头红毛),家庭背景太复杂(Gallagher),眼神有时候太专注(让他觉得自己像被研究的标本),而且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过于积极的能量,让只想躺平的李华感到一丝丝压力。
但话说回来,Ian 本人……似乎又没什么恶意。他聊天内容控制在“安全”范围,会带点小东西(虽然寒酸),举止也算有分寸(至少没乱动他东西),而且……长得确实赏心悦目。看在一个颜控(李华承认自己有点)的份上,似乎也不至于让人讨厌。
只是“不讨厌”和“想成为朋友”之间,还隔着一条东非大裂谷。
然而,种种迹象表明,Ian 好像……挺喜欢他的?
这种“喜欢”未必是那种意思,更像是……对他这个人,以及他所处的这个安静、整洁、有零食的世界,产生了浓厚的、持续的兴趣。
就像一个在垃圾堆里翻找惯了的孩子,突然发现了一个装着干净玩具和糖果的玻璃柜,于是每天都要跑来扒着柜子看一会儿,哪怕摸不到,看看也开心。
李华被自己这个比喻弄得有点无语。他可不是什么玩具糖果柜!他是个大活人!
但看着 Ian 每天准时出现,绿眼睛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坐下后第一件事总是先观察一下他的脸色,然后才开始找话题……李华那点微弱的、基于“不想惹麻烦”和“维持基本礼貌”的拒绝念头,就像阳光下的露珠,很快就蒸发了。
算了。来就来吧。反正他也无聊。多个人说话,总比整天对着天花板数纹理强。而且父母似乎乐见其成,把这当成了他“社交功能恢复良好”的证明,有助于他早日解除“禁足”。
这天下午,Ian 照例来了。李华刚吃完一小碗李女士特制的“补脑芝麻糊”,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关于基础摄影光线的书——这是他被允许的、为数不多的“低耗能”活动之一,看图片,少看字。
书还剩最后四五页。其实内容他早就看完了,只是懒得翻完,觉得留着个尾巴,明天还能有点事做。但今天不知怎么,看着那薄薄的几页纸,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完结”的冲动。
就像是某种被压抑已久的、对“完成一件事”的渴望,在这具习惯了懒散和被动接受的身体里,悄悄抬了下头。
Ian 进来时,看到的就是 Habi 皱着眉头,盯着手里那本书,一副跟最后几页纸有仇的样子。
“嗨。” Ian 打了个招呼,在地毯上坐下,目光落在 Habi 手里的书上,“在看什么?”
“摄影书,快看完了。”李华头也不抬,语气有点烦躁。他不是烦 Ian,是烦自己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强迫症”。
“哦。” Ian 应了一声,没再打扰他,自己从口袋里掏出 Habi 上次借给他的那本航空航天图册,安静地翻看起来。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冷战时期飞行器的光滑图片,眼神专注。
房间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处南区永不间断的背景噪音。
李华的注意力却很难集中了。他意识到 Ian 在,自己却抱着本书不理人,好像有点不礼貌?虽然 Ian 看起来并不介意。但他就是觉得……别扭。
而且,那最后几页纸,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他,也折磨着他。快点看完,就能解脱了。可他又不想在 Ian 面前表现得像个急着赶作业的小学生。
纠结。这算“用脑”吗?应该算吧,毕竟消耗了情绪能量。
最后,他放弃了挣扎。跟自己的别扭和那几页纸较劲,更费脑!
他抬起头,看向 Ian,语气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坦然:“算了,不看了。看得眼睛累。”
Ian 从图册上抬起眼,绿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似乎看穿了他那点小小的纠结。“那就别看了。休息眼睛。”
李华把书随手扔在一边,整个人滑下去,瘫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舒了口气。完成与未完成的执念,随着这个动作,似乎也暂时被抛开了。
Ian 看着他这副毫无形象可言的瘫倒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这样的 Habi,比那个永远坐得笔直、安静看书的 Habi,更……生动。也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觉得软软的。
“你工作那么忙,还天天跑过来,不累吗?”李华望着天花板,突然问道。他没看 Ian,语气纯粹是好奇,没有试探,也没有赶客的意思。
Ian 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想到 Habi 会主动问这个。
“还好。”他含糊道,目光又落回图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超市……也就那样。过来……不累。” 其实累,身累,心更累。Kesh 的骚扰,Mickey 的时不时“光顾”,微薄的薪水,家里永远的一团糟。但每天这半小时,坐在这间安静的、有 Habi 的房间里,好像就能把外面的那些腌臜气都过滤掉一些。
像是偷来的时光。
李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不太擅长也不想去深究别人行为背后的复杂动机。累不累是 Ian 自己的事,他来不来也是 Ian 自己的选择。
只要别打扰他躺着,别让他费脑,别带来麻烦……来就来吧。
就当多了个……会自己进门、自带沉默技能、偶尔还能带点蔫水果的……背景板?
或者,一个不那么符合他交友标准,但暂时看来无害的……“日更红毛”?
他侧过脸,瞥了一眼坐在地毯上、低头看书的 Ian。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那头红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神情是罕见的宁静。
抛开 Gallagher 的姓氏和那些潜在的麻烦不提,这画面……其实还挺养眼的。
李华转回头,重新望着天花板。
行吧。看在这张脸的份上,以及他确实没带来什么实际麻烦的份上。
“日更红毛”就“日更红毛”吧。
反正,他也不损失什么。
顶多……每天多消耗几块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