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推开那扇沉重的、带电子锁的家门,清晨微凉却还算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身后屋内残留的温暖粥香。他心情颇好地深吸一口,感觉一夜饱睡加上那碗“母爱浓汤粥”,给自己这具“易碎品”身体充满了至少百分之七十的电量。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倚在栅栏上、几乎要成为他家门前固定景观的身影。
Ian Gallagher,红发在清晨微光下像一团不太安分的火焰,灰色的连帽衫拉链拉到顶,衬得下巴线条清晰。他正低头踢着脚边一颗无辜的小石子,听到开门声,立刻抬起头。
四目相对。
或许是早餐那碗粥和那个拥抱的余温还在血管里流淌,又或许是刚“充完电”看什么都顺眼,李华脸上自然而然地绽开了一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略带疏离的弧度,而是更明亮、更放松,甚至带着点刚被宠爱过的、不自觉的柔软——眼角微弯,牙齿都露出来一点,在朦胧的晨光里,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洋洋的金边。
“嘿,早上好!”李华的声音都比平时清亮了几分,带着点刚睡醒不久的微哑,但活力十足。
Ian Gallagher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踢石子的脚停在半空,插在口袋里的手忘了拿出来,碧绿的眼睛直直地撞进那个笑容里,瞬间失焦,然后又猛地聚焦,瞳孔几不可察地放大。
天……天使微笑!
这次不是阳光偶然的馈赠,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温度的光!直接、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眼里,砸进他心里。
Ian 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半拍,胸腔里那颗平时打架斗殴、应付 Frank 烂摊子都稳如老狗的心脏,此刻却像只被突然拎出笼子的兔子,扑通扑通撞得他肋骨生疼,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慌张。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干,平时 Gallaghers 家祖传的、能在任何场合接上话的油滑或惫懒,此刻全都不翼而飞。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但愿是风吹的。
“……早、早上好,Habi。”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语调有点不自然的平直,甚至带上了点笨拙。他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觉得无处安放,最后只能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李华没注意到他这短暂的手足无措,或者说,以为他只是没睡醒,心情很好地走过来,与他并肩。“走吧?今天天气好像还行。”他抬头看了看灰蓝色、正在慢慢亮起来的天空。
“嗯……嗯,还行。” Ian 跟上他的步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声音恢复正常,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瞟向 Habi 的侧脸。那家伙看起来气色确实比昨天好多了,是因为睡得好?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学校走。Ian 偷偷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时那种“日更好友”的自然状态。
“昨天……”李华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说好……嗯,反正就是,后来太困了,直接睡死过去了,也没来得及跟你留个信息。” 他想起昨天 Ian 跑到家里却没见到人,心里那点因为被关心而产生的暖意,混杂着一点小小的愧疚。
Ian 连忙摆手,动作幅度有点大:“不用!不用说抱歉!真的!” 他绿眼睛里的慌张褪去,换成了认真的神色,“我就是……有点担心,所以自己过去看看。你身体最重要。” 他顿了顿,小心地观察着 Habi 的脸色,“你今天……好点了吗?”
“好多了。”李华笑了笑,这次是平常那种温和的笑,“昨天可能就是……嗯,用脑过度后遗症?上午还行,一到下午,困意就排山倒海。”他做了个夸张的、被海浪拍倒的手势,“万幸昨天意志力坚强,撑到家才倒下。”
Ian 被他那个手势逗得嘴角上扬,心里那点因为昨天“错过”而产生的郁闷,也散去了不少。“那就好。今天要是还困,就……别硬撑。”他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叮嘱意味。
“知道啦。”李华随口应道,心里却没太当回事。他觉得昨天可能是意外,今天“电量充足”,应该能撑住。
然而,事实证明,李华可能低估了这具身体在经历两次脑震荡和半个月“无菌”休养后,重新适应高强度学校生活的艰难程度。
上午的课程,他尚能应付。虽然偶尔会走神,眼皮会打架,但靠着课间猛灌凉水和偷偷掐自己大腿,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午餐时,他特意多吃了点,甚至拒绝了 Noon 分享的狗血剧最新剧情,只是安静地吃饭,保存体力。
但这一切的努力,在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到一半时,就土崩瓦解了。
那熟悉的、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困倦感,再次准时袭来。比昨天更迅猛,更不容抗拒。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眼前的板书开始扭曲、旋转。脑袋变得无比沉重,脖子几乎支撑不住它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不行……不能睡……这里是教室……
残存的意志力在做最后的挣扎。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
是坐在旁边的 Ian。Ian 侧过脸,用口型无声地问:“又困了?”
李华勉强点了点头,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Ian 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讲台上正背对着他们写板书的老师,又看了看 Habi 那副快要灵魂出窍的样子,迅速做出了决定。
他飞快地写了一张纸条,从桌子下面塞给 Habi。上面只有两个单词和一个箭头:Library. Now.
然后,他趁老师转身的间隙,轻轻推了 Habi 一下,用眼神示意门口。
李华的理智已经所剩无几,身体的本能驱使着他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他趁着老师低头看教案的瞬间,猫着腰,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溜出了教室。Ian 紧随其后,动作熟练得像个惯犯。
图书馆的角落,有一个被称为“瞌睡虫天堂”的旧杂志阅览区,沙发柔软,灯光昏暗,常年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最重要的是——人迹罕至,管理松散。
李华几乎是扑倒在最近的一张沙发上,脸埋进散发着陈年气息的绒布靠垫里,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叹息。
“睡吧。” Ian 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低,很轻,“我看着时间。”
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李华连“谢谢”都来不及说,意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瞬间飘远,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一觉,睡得比昨天在家更沉,更毫无知觉。
Ian 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开始还翻着从书架上随手抽下来的、一本关于老旧汽车维修的图册。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旁边沙发上那个沉沉睡去的人吸引了。
Habi 睡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胸膛缓慢而规律的起伏。他侧着脸,柔软的黑色头发搭在额前,遮住了那块淡疤。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下午稀薄的阳光从高处的窄窗斜射进来,恰好有一缕落在他蜷起的手指上,指尖透着健康的粉色。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脚步声。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舞动。
Ian 放下图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时间仿佛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他看着 Habi 因为熟睡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睫毛尖,看着阳光在他指尖跳跃……
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也异常平静。昨天没能见到他的烦躁,早上被他笑容击中的慌张,此刻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守护欲。
就像守着一件稀有的、易碎的、不属于这个嘈杂世界的宝贝。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窗外天色渐渐由亮转暗,图书馆的管理员开始不耐烦地清嗓子、整理推车,发出准备闭馆的信号。
Ian 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六点了。天快要黑了。
他必须叫醒他了。
他起身,走到沙发边,蹲下身。犹豫了一下,才伸出手,非常轻、非常轻地推了推 Habi 的肩膀。
“Habi……Habi,醒醒。天快黑了,图书馆要关门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一个美好的梦。
沙发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把脸更深地埋进靠垫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
Ian 无奈,只好又推了推,稍微加重了点力道:“Habi,该起来了。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
这次,李华的眼皮终于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先是茫然,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蹲着的人是谁。
“Ian……?”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几点了?”
“快六点了。你睡了快三个小时。” Ian 扶着他坐起来,“感觉怎么样?还困吗?”
李华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他晃晃脑袋,感觉那股要命的困倦感终于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睡饱后的慵懒和轻微的眩晕。
“好多了……就是头有点晕。” 他看了看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守在他旁边的 Ian,后知后觉地涌上一阵不好意思和感激,“你……一直在这儿?”
Ian 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反正也没事。看你睡得挺香,就没叫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下次要是还这么困,最好直接请假回家睡。在图书馆睡这么久,脖子会僵。”
李华点点头,撑着沙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知道了……谢谢你,Ian。真的。” 他诚恳地说。
“行了,走吧。” Ian 移开视线,率先朝图书馆门口走去,耳朵尖却有点发红,“再不走,管理员要用扫帚赶我们了。”
两人走出图书馆,南区的夜晚已经拉开了序幕。街灯陆续亮起,远处传来熟悉的喧嚣。
李华深吸一口微凉的夜风,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他看了一眼走在他身边、双手插兜、看似随意却始终跟他保持着半步距离的 Ian。
这个“日更红毛”,好像……比他想象的,还要……靠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