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斩断与南区那摊浑水的联系后,李华感觉自己像一台卸载了冗余后台程序、清理了缓存垃圾的电脑,运行速度没快多少,但那份由内而外的“清爽”和“稳定”,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给自己放了个不长不短的假,在伦敦及周边漫无目的地闲逛,去博物馆发呆,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如果伦敦有太阳的话,尝试各种据说能让人“幸福感提升”但味道稀奇古怪的英国菜。没有计划,没有目标,纯粹让时间和感官随意流淌。
直到某天清晨,他在泰晤士河边一家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行色匆匆的路人,忽然觉得,这种“无所事事”的悠闲,似乎也有点……过于空白了。
是时候,给他的“摆烂体验世界”之旅,注入一点具体的形状和目的性了。
既然人已经在欧洲,何不从地理和文化上都极具特色的北欧开始?冰与火之歌的冰岛,峡湾纵横的挪威,设计简约的瑞典,童话王国的丹麦,还有千湖之国的芬兰……听起来就比阴雨绵绵的英国要有趣得多。
第一站,就定冰岛吧。那种极致荒凉与极致生命力并存的奇异感,很符合他此刻想要“体验不同”的心境。
他兴致勃勃地制定了简单的行程,然后,想起了独自在伦敦郊外公寓里,可能正对着一堆没拆封的书籍箱子发呆的父亲 Edison。
或许……可以邀请他一起?
这个念头让李华犹豫了一下。父子关系虽然缓和,但共同长途旅行又是另一回事,尤其对于 Edison 这种性格内敛、刚经历家庭巨变的老派绅士来说。
但他还是发了条信息过去,语气随意:「爸,我打算去冰岛转转,看看极光和火山。要不要一起?就当散散心。」
没想到,Edison 回复得很快,而且颇为积极:「冰岛?听起来不错。什么时候出发?」
于是,一场临时的、“说走就走”的父子冰岛之行,就此成行。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李华一个清醒的提醒——旅行搭档的选择,至关重要。
冰岛的雷克雅未克,与其说是城市,不如说是个大风口加大号彩色积木乐园。房屋色彩明艳,街道干净,但那股从北大西洋毫无遮挡吹来的、夹杂着冰碴子和硫磺味的狂风,简直能把人刮得灵魂出窍。天空大部分时间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阳光成了奢侈品,一天里能见到几个小时就算运气好。
李华穿着最厚的羽绒服,戴着防风帽和墨镜,裹得像个粽子,还能从这极端的气候和地貌中感受到一种粗犷原始的魅力。他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去看间歇泉、黑沙滩、冰川徒步,甚至报名了一个极光观测团。
但 Edison 的情况就不太妙了。
抵达的第一天,在酒店安顿下来后,Edison 只是跟着儿子在市区走了不到半小时,就被狂风吹得脸色发白,连连咳嗽。回到酒店,他看着窗外阴沉沉、仿佛永远不会亮堂起来的天空,眉头紧锁,眼神里开始流露出一种明显的……不适和抗拒。
“这里……阳光太少了。” 晚饭时,Edison 终于忍不住,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味道不错的烤羊肉,语气有些歉意地对儿子说,“我感觉……有点透不过气。好像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李华理解。父亲毕竟年纪大了,又刚从温暖的伦敦和更温暖的南区过来,适应这种极端气候需要时间。他安慰道:“明天我们去黄金圈,风景会很壮观的,也许天气会好点。”
然而,第二天,天气依旧阴沉,狂风甚至更猛烈了些。站在磅礴的黄金瀑布前,看着巨量的水汽被狂风卷起,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Edison 紧紧裹着租来的厚重防风衣,脸色比前一天更差,几乎要站不稳。他匆匆拍了几张照片,就示意儿子想回车上了。
回到温暖的车里,Edison 长长地吁了口气,揉着被风吹得生疼的额角,沉默了很久。
晚上,在酒店房间里,Edison 终于开口,语气充满了真挚的抱歉和显而易见的解脱欲:
“Habi,爸爸……可能不太适应这里。这见不到太阳的日子,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他顿了顿,没有具体说是什么回忆,“我想……我恐怕不能继续陪你走下去了。这样,你自己玩得也不尽兴。”
他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和一点小心翼翼:“你……要不要问问有没有别的朋友能一起来?年轻人结伴,总比跟我这个老头子在一起有趣,也安全些。”
李华看着父亲确实写满不适和去意的脸,知道强留无益,反而让两人都难受。他点点头:“我明白了,爸。没关系,你回去好好休息。我自己可以的。”
Edison 如释重负,第二天一早就定了航班,飞回了伦敦。临别前,他塞给李华一张数额不小的副卡,反复叮嘱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送走父亲,李华独自站在雷克雅未克空旷冷清的街道上,狂风卷着零星雪花抽打在脸上。预想中的父子同行、共览奇景的画面破裂,取而代之的是他一个人,即将面对这片广袤、荒凉、气候严苛的土地。
郁闷感油然而生。
寒冷的国家本身就磨炼人的意志了,若真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游荡,白天面对无尽的风雪和荒原,夜晚守着可能出现的极光,思想只要开个小差,就很容易滑向孤独、虚无,甚至……抑郁的深渊。
他不能一个人在北欧旅行。至少,冰岛这一站,他需要个伴。哪怕只是分担一下住宿费、互相拍个照、吃饭时能有个人说句话。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和社交软件列表,开始筛选。
大学认识的同学?大部分一毕业就扎进了职场或更高学府的洪流,此刻估计正在为KPI或论文焦头烂额,谁有闲心陪他来冰岛“体验世界”?
Liam?他那个古典文学专业,不读个硕士博士,大学确实算白上。听说他正在牛津某位严苛的教授手下挣扎,每天与古英语和中世纪手稿搏斗,脸色比冰岛的天气还差。算了,不打扰他了。
翻来翻去,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此刻能有空且愿意来冰岛受冻的“熟人”。
李华叹了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点开了那个他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面向所有联系人的社交动态发布框。
言简意赅地输入:
「朋友们,旅行求伴,一位,限熟人。地点:冰岛,时间:接下来两周。费用AA,行程可商量。」
点击,发送。
动态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提示有新的私信。
这么快?李华有些意外,点开。
发信人的头像,是一片模糊的暗红色,像褪了色的火焰,或者……燃烧后的余烬。昵称很简单:Ian.G。
信息内容更简单,只有三个字,带着一个谨慎的问号:
「我可以吗?」
李华盯着那条讯息,愣住了。
Ian Gallagher?
他怎么……
有那么一瞬间,李华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移动到回复框,敲下了一连串拒绝的词汇:「不太方便。」、「已经有人了。」、「下次吧。」……
这些客套又直接的拒绝语都已经打了出来,只需轻轻一点就能发送。
但在点击发送的前一秒,他的动作顿住了。
冰岛窗外呼啸的风声仿佛更清晰了。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出最后一次见到 Ian 时的画面——在南区暮色的街头,那个高瘦的、红发在风中微动的身影,那双碧绿的眼睛里,似乎藏着某种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蛛丝马迹的……不对劲。
不是四年前被撞破时的惊慌羞耻,也不是后来重逢时的复杂沉郁,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站在某种悬崖边缘的、紧绷而脆弱的东西。虽然只是一瞥,但李华对人的情绪状态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而且,Ian 怎么会这么快就看到他的动态?还主动提出想来?他不用工作?或者……和 Mickey 之间又出了什么问题?
直接拒绝,似乎……不太妥。
倒不是他对 Ian 还有什么未了的友情或好奇,而是出于一种最基本的、对他人可能身处困境的模糊感知,以及……对自己此刻确实需要个伴的现实考量,哪怕这个伴可能带来不确定性。
李华删掉了打好的拒绝词。
他盯着 Ian 那个简单的头像和那三个字,沉吟了片刻。
冰岛的风雪在窗外呜咽。
最终,他缓缓地,重新输入:
「冰岛天气很差,行程可能比较辛苦。你确定有空,并且能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