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仙界云海翻涌三昼夜,金赤色神雷轰然滚荡,震彻霄汉,凌霄殿玉柱皆为之微颤。此非天劫,乃是执掌三界水墨灵韵的画神夫妇,诞育子嗣的天生异象。
瑶池畔画神宫内,瑶姬怀抱着呱呱坠地的女婴,指尖轻拂婴孩柔嫩面颊,声线含着疼惜轻颤:“孩子!我的孩儿!”
她身绕水墨仙光,华服雅致,此刻全然不顾神尊仪态,满眼皆是襁褓中那抹小小的身影。一旁画神王玄色仙袍沾着星碎雷光,望着女儿轻叹:“可怜的孩子,降生便引动九天神雷,日后必遭宵小觊觎。”
女婴闭目安睡,樱唇轻抿,额间一枚淡金水墨莲纹隐现,那是画神族嫡系传承的神印,与瑶姬额间印记一般无二。
瑶姬抚着婴孩额头,眼底柔意更甚:“你瞧她,眉眼神印,皆与我相像。快为她取个名儿吧。”
画神王方欲开口,一股滔天黑魔气骤然撕破仙界结界,直扑画神宫!阴冷狠戾的声响炸彻宫宇:“原来躲在此处!盗走本座灵韵,今日本座定将你们尽数收拾!”
是觊觎画神神力万载的魔界魔主!
瑶姬脸色骤变,将女婴紧紧护在怀中:“夫君!”
“护住孩儿!”画神王旋身祭出水墨仙剑,横挡妻女身前,可魔主魔气霸道无匹,瞬息破掉宫阵,黑爪直抓襁褓中的婴孩——此女天生神骨,若落入魔掌,必遭大难。
千钧一发之际,瑶姬咬牙催动全身仙元,掌心覆在女婴额头:“先封印她的神印,绝不可暴露身份!”
金辉漫出,将那枚莲纹神印彻底压入肌理,半分仙息都不外泄。女婴轻啼一声,复又安睡。
画神王边抵挡魔攻边嘶吼:“封印仅能暂掩踪迹,速将她送入人界轮回,抹去神识记忆,方能活命!”
瑶姬泪落沾襟,万般不舍亦只能依从。她咬破指尖,以心头血绘下封印秘符,裹住女婴,奋力推向人界往生之门。
“孩儿,来世做个凡人,平安度世,爹娘定来寻你……”
金光裹着婴孩穿云破雾,坠向凡尘,转瞬无踪。魔主暴怒挥刃,画神宫顷刻被魔气吞没,唯有天际余雷,记下这场仓促别离。
十七年光阴,弹指即过。
人间月莲村山脚的农家小院,炊烟袅袅。当年自仙界谪落的女婴,在此长大成人,取名画千骨。
她生母生她时难产离世,只剩父亲画老实与她相依为命,粗茶淡饭,度日清贫。画千骨年方十七,眉眼清灵,姿容秀雅,全无乡间村女的粗鄙,反倒似画中走出的人儿。
她的名字,藏着生母最后的念想。
这日天方微亮,画老实扛着锄头预备下田,叮嘱正整理药筐的女儿:“今日去后山采药,莫入密林深处,近来山中有匪类流窜,当心些。”
画千骨将药铲放入筐中,轻声应道:“爹放心,我只在山腰采些柴胡,采完便回。”
画老实望着她,温声说起旧事:“你这名儿,是你娘取的。她生你前夜,梦见一幅神光古画,画中有神灵伫立,梦醒你便降生。你娘说这是画中神灵赐骨之兆,便为你取名画千骨,盼你一生安稳。”
画千骨垂眸轻应:“女儿晓得,娘的心意,我一直记着。”
她自幼丧母,全靠父亲拉扯长大,父亲腰疾经年不愈,她便常上山采药,或是为父疗疾,或是携往集镇换些钱粮。收拾妥当,她揣上两块麦饼,背着药筐往后山行去。
晨露沾湿布裙,山间草木葱茏。画千骨熟稔行至山腰,蹲身挖取药草,动作娴熟。采得小半筐后,她想再寻几株陈年黄芩为父治腰,便往林深处走了数步,刚转过老槐树,便闻几声粗野笑嚷。
“弟兄们抢够了银两,正好抓个小娘子回山快活!”
“大哥,前边果真有个丫头!”
画千骨心头一紧,抬眼便见三个持刀壮汉拦路,满脸横肉,凶相毕露,正是山中流窜的土匪。她转身便逃,却被一名土匪拽住衣角,重心不稳摔倒在地,掌心膝头皆被碎石擦破,疼得蹙眉。
“小丫头还想跑?生得这般标致,跟俺回山寨做压寨夫人,强过在这穷乡僻壤受苦!”土匪头子眯眼邪笑,迈步上前便要抓她。
画千骨攥起地上石子,强作镇定厉声道:“休要过来!我爹就在附近,绝不会饶过你们!”
“一个老农夫,俺何惧之有?”土匪头子伸手直抓她臂膀。
画千骨闭眸惊呼,预想中的碰触却未落下。
只听数声闷响与惨叫,她睁眼望去,一道月白身影已立在身前,身姿挺拔,衣袂不染尘泥,周身清逸之气迥非凡人。此人背对着她,只一个背影,便让喧嚣山林骤然安静。
那人指尖微抬,未见运功,三名土匪便被无形气劲震飞,撞在树干上哀嚎不止,吓得连滚带爬跪地求饶:“仙人饶命!小人有眼无珠!”片刻便连滚带爬逃得无影无踪。
画千骨撑着地起身,伤口疼得步履微晃,她敛衽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惊魂未定:“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白衣男子缓缓转身。
晨光穿叶落在他面庞,眉目清绝,墨眸深邃,气质清冷出尘,自带仙逸风骨。画千骨看得微怔,凡间贵胄才子,戏文里的神仙公子,皆不及他半分。
男子目光淡淡扫过她的伤处,指尖轻弹,一缕淡金光晕落在她创口之上。清凉之感瞬间漫开,疼痛消弭,破皮之处也缓缓愈合。
画千骨心头笃定,此人定是神仙。她抬眼怯生生问道:“恩公,您可是天上仙长?”
男子未发一言,墨眸在她额间稍顿,似在探寻何物。下一瞬,他周身泛起淡淡仙光,身形渐渐变得透明。
“恩公留步!还未请教恩公大名!”画千骨急步上前,却只抓了一片空茫。
白衣身影彻底消散,山林重归寂静,仿佛方才的相救只是一场幻梦。唯有愈合的伤口、散落的药筐,证明那清逸仙人真的来过。
画千骨抚上自己的额头,光滑无痕,可他方才的目光,分明是在找寻什么。她背起药筐下山,心头始终萦绕着那道白衣身影,暗暗期许,若有来日,定要问清恩公姓名。
她不知,这惊鸿一遇,早已牵起十七年前仙界未断的宿命。那位救她的仙人,寻她已整整十七载;而她额间被封印的画神神印,也在方才仙力触碰之下,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芒。
凡尘岁月的平静,自这场仙凡相遇起,悄然碎裂。属于画千骨的前世今生,自此,缓缓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