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极星宫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往昔的宁静

富贵与芷溪似乎真的将那段关于“魔神转世”与“神女使命”的沉重真相，连同之前的猜疑与冷战，一同埋藏了起来

他们依旧同食同寝，富贵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芷溪也尽力展露笑颜，仿佛那段剖心刺骨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是越发汹涌的暗流

富贵心中清楚，芷溪那近乎自毁的深情与隐瞒，并非解决问题的办法，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关于现实与梦境的根本矛盾，关于她仙灵不断燃烧、梦境终将崩溃的结局，依然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只是，他不忍心再去逼迫她，看着她日渐苍白的脸色和偶尔失神时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恐惧，他宁愿暂时粉饰太平，陪她在这偷来的时光里，多走一程

……

直到这一天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清晨，一名端着茶盏、正要进入寝殿服侍的侍女，走到殿门前，脚步忽然一顿

她脸上还带着惯常的、恭谨的微笑，但下一瞬，她的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从指尖开始，迅速化作无数片粉白色的、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在地，随即连同那些花瓣一起，彻底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极星宫内竟有十几名侍女、仆役，在各自的位置上，以同样的方式，无声无息地化为花瓣，消散于无形！

与此同时，窗外那本应永恒宁静的极光天幕，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巨响！

漆黑的裂缝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疯狂地撕扯着天空！混乱的能量风暴从裂缝中溢出，甚至有几道击打在皇城的防护阵法上，激起刺目的光芒与剧烈的震荡！

皇城内外，瞬间陷入更大的恐慌！不仅是宫人，连街上一些普通的百姓，也出现了突然消失、化作花瓣或直接湮灭的情况！哭喊声，尖叫声，求救声，响成一片，仿佛末日真的降临

这一次的天裂，虽然也如同上次一样，在持续了片刻、造成一定混乱后，天空的裂缝又开始缓慢地、仿佛被无形之力强行拉扯着弥合，百姓的消失也停止了，但那毁灭的景象与真实的伤亡，却像是一记沉重的警钟，狠狠敲在了富贵的心上

这不再是偶尔的、轻微的不稳定，这是整个梦境世界，正在从根基处，加速崩坏的征兆！

他立刻找到了青鸟

只是，青鸟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一种近乎悲悯的绝望

王权富贵青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权富贵上次不是说，是因为芷溪重伤才……可她现在明明在恢复！

青鸟少君……你也看到了

青鸟梦境……已经开始不稳了

青鸟神女的仙灵……已经消耗到了极限，现实中，她的身躯与神魂，恐怕……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青鸟支撑如此庞大的梦渡尘寰，所需的神力远超想象，她是在燃烧自己的本源，换取这场梦的延续

王权富贵那该怎么办？青鸟，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我不能让芷溪有事！绝对不能！

看着富贵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恳求，青鸟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地叹息一声

青鸟办法……或许有，但是，少君，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更难以接受

青鸟神女的记忆……从一开始，就是有问题的

王权富贵什么问题！

青鸟所有人的记忆，在进入梦境时，都根据梦境构建的需要，被调整回了初始状态

青鸟梦渡尘寰，并非凭空创造，它是以境主最深刻的记忆、情感、乃至对未来的推演与恐惧为蓝本构建的，神女在发动此术时，将她所知的一切真相、她对未来的所有恐惧与期盼，都融入了这个梦境

青鸟所以，她知道兵人预言，知道波旬转世，知道天门关之殇……因为这些，本就是她认知中的真实

青鸟但梦境中所有人的记忆，都被重置到了初始节点

青鸟也就是你们初相遇的时候

青鸟只有你自己真正想起来现实发生的事，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你才能……做出那个最终的决定

王权富贵什么决定？

富贵追问，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青鸟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怜悯，那目光，几乎让富贵感到窒息

青鸟你和神女……在现实中，是有一个孩子的

如同惊雷，再次在富贵耳边炸响！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瞪着青鸟

青鸟孩子……在瑶山

青鸟神女……是在妖身死去回归瑶山之后，才察觉到自己腹中已经有了你们的骨肉，她历劫失败，神力大损，但还是将自己仅存的、半数以上的本源修为，强行灌注给了那个尚未成型的孩子，才保住了孩子一丝微弱的生机，让孩子得以在瑶山灵脉中继续孕育、存活

青鸟也正因如此，她的伤势雪上加霜，一直沉睡！醒来后她又得知你要破圈，如果你死了，作为王权富贵的这一生也就结束了，波旬黑苦情树中的恶魂会与你这个元神合二为一……所以她才不顾一切，拖着濒死之躯，前去阻止……然后……

青鸟没有说下去，但富贵已经明白了，然后，就是王权剑刺入她胸膛，时间凝固，梦渡尘寰开启

青鸟若是一直不出去，一直沉溺在这个梦里……

青鸟神女的仙灵终将彻底燃尽，现实中她的神躯会真正死亡，神魂也可能因过度消耗而彻底消散，而那个孩子……那个依靠她半数修为才勉强存活的孩子……在瑶山灵脉中，又能支撑多久？

青鸟这个决定……太难了

青鸟低下头，仿佛也被这残酷的选择压垮

青鸟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我们不能把梦境的真相告诉神女，她若是知道眼前的一切美好、痛苦、相守……都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是她用生命换来的最后幻象……她会崩溃的

青鸟最后的执念一散，梦境会立刻崩塌，现实中的她……恐怕也会瞬间……

富贵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孩子……他和芷溪，竟然有一个孩子？在瑶山，生死未卜？而芷溪，为了这个孩子，为了阻止他，竟然……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巨大的愧疚、心痛、茫然，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原来，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已经欠下了如此深重的债！对芷溪，对孩子……

王权富贵我们……该如何出去？

富贵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强迫自己冷静，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王权富贵你之前提过的阵眼……到底在哪里？

青鸟阵眼……

青鸟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与清晰

青鸟就是……

青鸟神女流下金色神之泪的……右眼

王权富贵什么？！

富贵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大步，撞在了身后的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

青鸟剜出神女右眼，阵眼即破

青鸟闭了闭眼，仿佛也不愿面对这残酷的方法

青鸟所有人的元神，便能安然无恙，回归现实本体，梦境……自然消散

王权富贵那芷溪呢？！

富贵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王权富贵剜出她的眼睛？！你告诉我安然无恙？！青鸟！你——

青鸟现实中……是没事的

青鸟因为那右眼，只是阵眼在这个梦境中的意象显现，是神女执念与神力汇聚的所在，它并不完全等同于她现实肉身中真实的右眼，破阵，摧毁的是这个意象，并非她真实的器官

他顿了顿，看着富贵那几乎要崩溃的神情，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忍，却又不得不说的残酷

青鸟但是……疼痛……是真实的

青鸟在梦境中，剜眼的痛苦，会百分之百、甚至因为执念与神力的关联而被放大无数倍地……反馈到她的感知中，那将是……无法形容的、深入灵魂的剧痛，而且……

青鸟而且，破阵的刹那，所有的记忆会瞬间回归

青鸟她会立刻明白，这是一场梦，明白所有的美好、相守、乃至痛苦别离……都是虚幻，明白她为了这场梦，付出了怎样的代价，现实又有多么残酷，明白……那个孩子的存在，以及孩子岌岌可危的处境

富贵靠着冰冷的柱子，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入掌心，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与痛苦，几乎要将他碾碎！

梦境崩塌，现实回归，芷溪可能瞬间死亡或彻底崩溃，孩子生死未卜……

而他，王权富贵，波旬转世，神女用生命去爱也去阻止的人，必须做出选择

是继续留在注定崩溃的梦里，陪着芷溪一起迎接最终的幻灭，也放弃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还是亲手，去剜出挚爱之人的眼睛，让她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与幻灭，换取所有人一个回归现实、面对未知残酷未来的……机会

这个选择，没有正确答案，无论选哪一边，都是地狱

怎么选……都是错

他终于明白，青鸟为什么说，这个决定，只有他能做…因为他是芷溪的丈夫，更是孩子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