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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知肚明

暮雨断章

敲门声突然响了。

何洛华看了叶崇山一眼,然后说:“进来。”

门开了。林暮雨站在门口。

他穿着校服,洗得有些发白,但很整洁。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刚从教室赶来。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紧张,但眼神清澈,站姿端正,不卑不亢。

“何老师。”林暮雨先向何洛华打招呼,然后看向叶崇山,犹豫了一下,“叶叔叔好。”

叶崇山打量着这个少年。很清瘦,个子不算高,但脊背挺直。五官算不上英俊,但有一种书卷气的清秀。最特别的是眼睛——很黑,很亮,像深秋的湖水,平静但深不见底。

“林暮雨同学,你好。”叶崇山站起身,伸出手,“我是叶知秋的父亲,叶崇山。”

林暮雨和他握手。手很凉,但握得很有力。

“坐吧。”何洛华说,“叶叔叔今天来,是想和你聊聊文学。他年轻时也写过诗,算是你的前辈。”

林暮雨在叶崇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何老师过奖了,我那些,算不了什么。”叶崇山重新坐下,语气温和,“倒是你,林暮雨同学,我读了你在校刊上发表的文章,还有《三十场雨》,写得很好。”

林暮雨有些惊讶:“叶叔叔……读过我的文章?”

“读过。”叶崇山微笑,那是一个经过精心计算、但看起来很真诚的微笑,“《第十一片落叶》里,你写‘他在第十一片叶子上写:今天没有雨,所以我用想念代替雨水’。这个细节很动人。”

林暮雨的脸微微红了。被一个陌生人——尤其是叶知秋的父亲——当面点评自己的作品,这种体验很奇异。

“还有《雨夜咖啡馆》。”叶崇山继续说,像在展示自己的诚意,“那把蓝色的伞,伞骨断了三根,用透明胶带缠着。这种细节,不是凭空能编出来的,需要真正的观察。”

“叶叔叔观察得很仔细。”林暮雨轻声说。

“因为我也曾是个写作者。”叶崇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看到有才华的年轻人,总想多关心一下。”

接下来的十分钟,叶崇山展现了他惊人的记忆力——他几乎能背出林暮雨所有重要作品的段落,并且能精准地点评其中的优点和不足。他的点评专业而中肯,不带任何偏见,完全是一个文学前辈对后辈的真诚交流。

连何洛华都有些意外。他知道叶崇山年轻时热爱文学,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能如此深入地阅读和理解文字。

林暮雨渐渐放松下来。他开始回应叶崇山的点评,分享自己的创作心得,讨论某个意象的处理方式。两人甚至争论起一个细节——在林暮雨所作《不完美的星辰》里,那颗星星最后要不要被命名。

(“大致故事是这样的:主角是一个天生不完美的星星——它的光不够亮,它的轨道不够稳定,它在星图上没有名字。其他的星星都嘲笑它,说它不配待在夜空里。

但它依然每晚升起,依然发光,哪怕那光很微弱。它对自己说:“我不需要完美,我只需要真实。真实的黯淡,真实的摇晃,真实的存在。”

有一天,一个在地球上仰望星空的女孩看见了它。其他的星星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像表演。只有这颗不完美的星星,用微弱但真诚的光,打动了她的心。她在日记里写:“今夜,我看见了一颗真实的星星。”)

“我觉得不该命名。”林暮雨说,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一旦有了名字,就有了归属,就有了期待。而它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它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夜空。”

“但读者需要锚点。”叶崇山说,“一个没有名字的星星,很难被记住。”

“被记住就那么重要吗?”林暮雨问,“有些东西的存在,不是为了被记住,而是为了存在本身。”

叶崇山怔住了。这句话击中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他想起了自己——这么多年,他做的所有事,似乎都是为了“被记住”。记住叶氏,记住叶崇山,记住这个商业帝国。但存在本身呢?那个在写诗的、在蹬三轮车的、在深夜里做梦的叶崇山,还存在吗?

谈话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叶崇山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个话题:“听何老师说,你父母都是很优秀的人。父亲是老师,母亲开花店?”

林暮雨点点头:“嗯。”

“你母亲的花店,叫‘暮雨花店’?”叶崇山问得很随意,像在闲聊。

“是的。用我的名字取的。”

“很有诗意。”叶崇山微笑,“你母亲身体还好吗?经营花店很辛苦吧?”

林暮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变化被叶崇山捕捉到了。

“还好。”林暮雨说,声音很轻,“就是有时候会累。”

“听说她去年生病了?”叶崇山问,语气依然温和,像长辈的关心,“肾病需要长期调理,不能太劳累。”

林暮雨的手握紧了。他看着叶崇山,眼神变得警惕起来。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文学交流”的范畴。

“叶叔叔怎么知道?”他问,声音有些冷。

叶崇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因为我关心所有有才华的年轻人,包括他们的家庭情况。如果需要帮助,你可以告诉我。叶氏集团有慈善基金,可以为你母亲提供最好的医疗资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关心,也是提醒。提醒林暮雨,他们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文学才华的差距,更是整个世界的差距。

“谢谢叶叔叔的好意。”林暮雨说,挺直了背,“但我妈妈说过,我们家的原则是不接受施舍。靠自己的双手生活,虽然辛苦,但心安。”

“有骨气。”叶崇山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欣赏,但很快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但是,林暮雨,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治病。现实是残酷的,你将来要上大学,要工作,要承担家庭责任。这些,都需要资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我知道你有才华,但才华需要平台才能发光。而平台……是需要门槛的。”

林暮雨没有说话。他听懂了叶崇山的话外之音——你在你的世界里也许很优秀,但你的世界,和知秋的世界,隔着不可跨越的鸿沟。

贵宾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也更加阴沉了

何洛华终于开口:“崇山,暮雨的未来,他自己会有打算。我们今天聊文学就好。”

“何老师说得对。”叶崇山从善如流,重新换上温和的笑容,“抱歉,我可能说得太多了。只是作为过来人,总想多给年轻人一些建议。”

他看向林暮雨,眼神复杂:“林暮雨,你是个好孩子,有才华,有骨气,有真心。我很欣赏你。真的。”

这话是真诚的。正因为真诚,才更伤人。

“谢谢叶叔叔。”林暮雨说,声音很平静。

叶崇山看了看表,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今天聊得很愉快。”

林暮雨也站起来:“叶叔叔慢走。”

叶崇山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知秋下学期可能要开始准备出国的事了。她妈妈希望她去英国读艺术史,我已经联系好了学校。她的路……早就规划好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贵宾室里只剩下林暮雨和何洛华。窗外,第一片雪花开始飘落,细小,轻盈,像谁的叹息具象成了实体。

林暮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看着光秃的梧桐枝桠,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刚才叶崇山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里回响。

那些赞美,那些关心,那些提醒,还有最后那句轻描淡写但重如千钧的话——

“她的路早就规划好了。”

何洛华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暮雨……”

“何老师,我明白。”林暮雨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叶叔叔今天来,不是来聊文学的。他是来告诉我,我和叶知秋,是两个世界的人。”

何洛华想说什么,但林暮雨继续说:“他说得对。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将来要出国,要读艺术史,要继承家业。而我……我连母亲看病的钱都要精打细算。”

“暮雨,别这么说……”何洛华感到一阵心疼。

“但何老师,你知道吗?”林暮雨转过头,看着何洛华,眼睛里有泪光,但他在微笑,“就算知道这一切,就算知道我们之间隔着整个世界的距离,我还是……不后悔遇见她。”

雪花飘落在窗玻璃上,瞬间融化,像眼泪。

“她让我知道,这个世界除了现实,还有诗。除了计算,还有真心。除了规划好的路,还有偶然的、美丽的、不该发生却发生了的相遇。”

林暮雨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所以,我不会去打扰她的路。不会成为她规划里的意外。但是何老师,我会继续写。写雨,写光,写不完美的星星,写所有真实而美丽的东西。”

“因为那是我的路。也许很窄,也许很暗,但那是我的路。”

何洛华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少年站在他面前,说:“何老师,我要去创业。也许很难,也许失败,但那是我的路。”

那个少年后来成功了,但也失去了很多。

而现在,这个少年选择了另一条路——不争,不抢,不打扰,只是安静地书写,安静地守护心里那份干净的喜欢。

哪条路更好?何洛华不知道。他只知道,每一条路都有自己的代价,也都有自己的风景。

“暮雨,”他轻声说,“无论发生什么,记得你是个写作者。写作者的责任,不是改变世界,而是记录世界——记录它的美好,它的残酷,它的真实,它的虚伪。然后,在文字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林暮雨点点头:“我记住了,何老师。”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雪花纷飞,覆盖了操场,覆盖了梧桐树,覆盖了整个世界,像一场盛大的、沉默的告别。

“何老师,我可以先走吗?”他问,“我想去梧桐树下待一会儿。”

“去吧。”

林暮雨走出贵宾室,走下楼梯,走出图书馆。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仰起的脸上,冰凉,但清醒。

他走到那两棵老梧桐下。树下积了薄薄一层雪,他的脚印是第一个。他靠着树干,仰头看天。雪花从光秃的枝桠间落下,像天空写给大地的信,字句融化在抵达之前。

他想起了叶知秋。想起她第一次站在这里,撑着那把蓝色的伞。想起她说“暮雨……很有诗意的名字”。想起她在文学社朗读里尔克。想起她在琴房弹《雨滴》。想起她在秋游时靠在他肩上睡着。想起她昨晚穿着他母亲的旧衣服,赤脚站在后院,说“今天我是叶知秋,只是叶知秋”。

每一个瞬间,都像一片雪花,美丽,短暂,注定融化。

但他不后悔。就像他告诉何洛华的——不后悔遇见,不后悔喜欢,不后悔写下那三十八篇故事。

手机震动了。是叶知秋。

“听说我爸爸来学校了?他找你了吗?”

林暮雨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干净得像一张崭新的纸。

他回复:

“嗯,聊了聊文学。叶叔叔很懂,给了我很多建议。”

很平静,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那就好。晚上文学社见?”

林暮雨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瞬间融化,像泪滴。

他回复:

“好。我等你。”

发送后,他收起手机,靠在梧桐树干上,闭上眼睛。

雪落在睫毛上,冰凉。

心里某个地方,也下起了雪。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覆盖了所有的痕迹,也覆盖了所有的温度。

但他知道,雪总会停的。

就像雨总会停的。

就像所有的相遇,总有一天会结束。

但结束之前,还有此刻。此刻的雪,此刻的梧桐树,此刻站在树下、心里下着雪却依然答应“我等你”的十七岁少年。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继续走下去。

继续写下去。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无法真正结束。

哪怕隔着两个世界的距离。

哪怕知道结局早已写好。

因为书写本身,就是反抗。

就是证明——

证明真心存在过。

证明美好真实过。

证明在这个充满计算和规划的世界里,依然有人愿意用最笨拙的方式,去爱,去相信,去坚守。

哪怕只是短暂。

哪怕只是徒劳。

因为徒劳本身,有时候就是一种胜利。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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