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晴心里猛地一沉。
保甲制度是日伪控制基层的重要手段,定期巡查、登记人口、收取各种税费摊派。
她们搬来后,一直深居简出,就是不想引起注意,但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她迅速将炕上的零碎东西扫到一边,对明显又紧张起来的石头低声快速嘱咐:“石头乖,别怕,待在炕上别动,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然后给他拉好被子,掖紧。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深吸一口气,苏晴晴走到院门后,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黑色棉制服、戴着伪满警察制帽的矮胖男人,三角眼,酒糟鼻,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簿子,一脸不耐烦。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臃肿旧棉袄、胳膊上套着白布袖标的男人,看样子是本地指派的保丁,眼神躲闪,带着几分欺软怕硬的猥琐。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矮胖警察劈头就问,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苏晴晴,目光在她虽然旧但干净整洁的棉袄和清秀的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异样。
“长官,对不住,正在屋里做饭,没听见。”
苏晴晴低下头,做出怯懦惶恐的样子,心里快速盘算着。
“新搬来的?户主是谁?家里几口人?良民证拿出来!”
警察一边问,一边抬脚就往院里走,两个保丁也跟了进来,眼睛四处乱瞟。
苏晴晴侧身让开,从怀里掏出那张伪造的良民证,递过去。
“长官,就我一口人,姓苏,叫苏晴,从关内逃难来的,投亲不着,暂时在这儿落脚。”
警察接过良民证,翻来覆去地看,又抬头盯着苏晴晴:“一个人?南边来的?跑这么远?”
对方语气充满怀疑,苏晴晴能感觉到他心里的猜忌和某种不怀好意的盘算。
一个年轻的独自居住、看起来不算穷得揭不开锅的女人,在这种世道,本身就是容易招惹是非的对象。
“是,老家遭了兵灾,实在没法子了。”
苏晴晴声音更低,带着哭腔。
“长官行行好,我一个女人家,不容易……”
警察哼了一声,没接话,拿着簿子径直往屋里走。
苏晴晴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跟上去。
警察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温暖的、混合着食物和干净布草气息的热流扑面而来,与外界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他三角眼扫过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屋,炉火正旺,炕上被褥整齐,虽然家什简陋,但处处透着过日子的细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炕上。
石头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他小小的身体在被子里绷得紧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却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戒备。
“嗯?”
警察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指着石头。
“不是说就一口人?这孩子是谁?”
苏晴晴脑子飞快转动,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带着更浓的凄苦。
“长官,这是我弟弟,是我路上捡的,他爹娘都没了,饿得快死了,我看他可怜……就,就带在身边了。他还小,不算一口人吧?”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警察的反应。
警察盯着石头看了几秒,又看看苏晴晴,脸上怀疑之色更浓:“弟弟?捡的?哼,说得轻巧!谁知道是不是拐来的?这年头,拍花子的可不少!”他上前两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石头在被子里猛地往后缩了缩。
苏晴晴急忙上前半步,挡在炕前,从袖子里悄悄摸出两块早就备好的、用红纸封着的银元,借着身体的遮掩,迅速塞到警察手里,脸上堆起哀求的笑。
“长官,真是捡的,您看他瘦成这样,谁家舍得丢?我也就是给口饭吃,救条小命。这大过年的,一点心意,给您和几位老哥打点酒喝,驱驱寒……”
银元入手沉甸甸,红纸透着喜气。警察掂了掂,三角眼里的厉色缓和了些,但贪婪之色更显。
他瞥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保丁,那两人立刻识趣地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唔……”
警察拖长了声音,将银元揣进兜里,又翻了翻手里的簿子,似乎在权衡。
敲诈的目的达到了,但这女人和孩子的来历还是让他有些疑虑。
不过,大过节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较真起来,这种无根无底的流民,查起来也麻烦。
“既然是你弟弟,那就登记上。”
他最终在簿子上划拉了几笔,算是认可了石头的存在。
然后,他话锋一转,“不过,这治安费、卫生费、还有年底的特别捐,你们这算两口人,可不能少了!”
苏晴晴心里一松,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暂时过了,但更大的勒索来了。
她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不知道该交多少?”
警察报出一个数字,几乎是她手里剩余现钱的一半。
苏晴晴心里滴血,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装作忍痛,哆哆嗦嗦地数出钱来,交到警察手里。
警察收了钱,脸色好看了些,又例行公事地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扎眼的东西,这才带着两个保丁,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临走前,还好心提醒了一句:“安分守己点!过年期间少出门!”
院门重新关上,落栓。
苏晴晴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短短一刻钟,不啻于又一场惊心动魄的跋涉。
她走回屋里,石头已经从被子里坐了起来,依旧保持着那个紧绷的姿势,黑眼睛看着她,里面除了残余的惊惧,还有一丝清晰的担忧。
苏晴晴走到炕边,伸手将他冰凉的小手握在掌心,用力揉了揉,脸上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了,石头,坏人走了。”
石头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反手,用很小的力气,也握了握她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