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十二月的裂痕

十二月的风裹着碎雪粒刮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温知夏裹紧了羽绒服，看着客厅里又一次爆发的争吵，只觉得浑身发冷。家里的偏爱像过了季的糕点，在这个寒冬彻底变了味，而这一切的转折点，就藏在十二月初那场猝不及防的叛逆里——那时温知乐刚读六年级，还是个眉眼稚嫩的小姑娘，却偏偏生出了满身的执拗。

在此之前，温知乐是家里捧在手心的小公主。父母经营着一家建材店，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却总把最好的留给小女儿。温知夏比温知乐大五岁，从小就被灌输着“要让着妹妹”的道理——新衣服先给温知乐挑，好吃的先塞到她手里，就连温知夏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画册，温知乐哭闹着想要，母亲也会皱着眉劝她：“你是姐姐，懂事点，让给妹妹。”

那时的温知夏不是没有委屈，可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父母脸上欣慰的笑意，她总把话咽回肚子里。她以为这份偏爱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温知乐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直到她们都成家立业。

变故发生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那天温知夏放学回家，发现温知乐没在家，作业本摊在桌上，铅笔扔得到处都是。母亲急得团团转：“下午放学就没见人，同学说她跟着几个大孩子走了！”父亲扔下手里的活，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肯定是去附近的游戏厅了，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

温知夏跟着跑出去，十二月的冷风刮得人脸颊生疼。他们在街角的游戏厅里找到了温知乐，她正踮着脚，凑在一台游戏机前，看着几个初中生打游戏，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父亲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拽过她的胳膊：“谁让你跑这儿来的？作业写完了吗？”

温知乐挣着胳膊，梗着脖子喊：“我就玩一会儿怎么了？你们天天就知道让我写作业，烦死了！”

母亲抬手想打她，又舍不得，最后只狠狠拍了下她的后背：“你才六年级，就学坏了？要是被老师知道，你还想不想上学了？”

那天回家，温知乐被关在房间里反省，晚饭也没让吃。温知夏端着一碗热粥进去，看到妹妹趴在桌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姐姐，他们根本不理解我，班里同学都去过游戏厅，就我天天被管着。”

温知夏叹了口气，把粥放在她面前：“爸妈是担心你，游戏厅里鱼龙混杂，你太小了，容易学坏。”可温知乐根本听不进去，扭过头不理她。

谁也没想到，这只是开始。十二月中旬，温知乐开始逃课，班主任的电话打到家里，说她连续两天没去学校，问同学，都说她一早出了校门就往巷子里跑了。母亲急得掉眼泪，给温知乐打电话，听筒里只有冰冷的忙音；父亲骑着电动车，把附近的小卖部、公园、废弃的工地都翻了个遍，直到深夜才在一个同学家的地下室里找到她——她正和几个孩子玩纸牌，地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

那天父亲第一次对温知乐动了手，巴掌落在她屁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温知乐不哭也不闹，只是死死地盯着父亲，眼神里满是恨意：“你打啊，打死我算了！我再也不想回家了！”

母亲扑上去抱住父亲的胳膊，哭着喊：“别打了，孩子还小……她不懂事，我们好好教她……”

温知夏站在一旁，看着妹妹倔强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她想起十二月之前，温知乐还会拉着她的衣角，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趣事，会把偷偷藏起来的糖果分给她一半。不过半个月的时间，那个软糯的小姑娘，怎么就变得如此陌生？

可这份“教训”并没有让温知乐收敛。没过几天，她开始夜不归宿。十二月的北方，夜里气温低到零下，母亲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眼泪淌了一脸：“她才十二岁啊，这么冷的天，能去哪里？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父亲嘴上不说，却每天凌晨就出门，沿着大街小巷找，回来时满身风雪，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温知夏放了寒假，也跟着一起找，她们在网吧门口、小区的凉亭里、甚至桥洞下留过身影，每次找到温知乐，要么是她和几个比她大的孩子混在一起，要么是她蜷缩在某个角落里睡觉，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

有一次，他们在城郊的一家小超市门口找到温知乐，她正啃着冰冷的面包，手里还拿着别人给的汽水。父亲当时就红了眼，冲上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东西，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听话的东西！家里有吃有喝，你非要跑出来受罪？”

温知乐挣扎着尖叫：“放开我！我讨厌这个家！你们只知道打我骂我，根本不爱我！”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温知夏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紧绷的背影，母亲哽咽的哭声，还有妹妹拼命挣扎的模样，只觉得这个冬天格外漫长。回到家，父亲把温知乐关进房间，锁上了门。母亲坐在沙发上，一边哭一边捶打自己的腿：“是我没教好她，是我的错……小时候太宠着她了，现在管不住了……”

温知夏端了杯热水递给母亲，心里五味杂陈。她试过和温知乐谈心，趁着母亲送饭菜的时候，她坐在妹妹的床边，轻声说：“知乐，你别再让爸妈担心了，好不好？十二月这么冷，你在外面怎么受得了？”

温知乐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我宁愿冻死在外面，也不想回家看他们的脸色。以前他们什么都依我，现在我稍微不听话，他们就骂我打我，这根本不是爱。”

温知夏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父母的偏爱背后，藏着这样的落差。小时候温知乐想要什么，父母都会满足，哪怕是无理的要求，也会笑着答应；可当温知乐开始叛逆，这份无条件的偏爱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指责和打骂。

十二月下旬的一天，温知乐再次逃跑了，还偷走了母亲放在抽屉里的几十块零钱。父亲报了警，警察调了监控，发现她坐上了去邻镇的中巴车。那天父亲连夜开车追过去，回来时带着浑身的疲惫，和被找到的温知乐——她在邻镇的车站里缩着，冻得嘴唇发紫。

这一次，父亲没有打她，只是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失望：“你要是真的不想待在家里，就走吧，我们不管你了。”

温知乐咬着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还是硬着头皮说：“走就走！”

母亲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温知乐，哭着喊：“知乐，妈错了，妈以后不逼你了，你别走好不好？你要是走了，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温知乐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像积攒了许久的洪水：“你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们以前都疼我的……为什么现在变了……”

温知夏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的雪，好像永远都下不完。家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她却觉得浑身冰冷。那份曾经被温知乐视作理所当然的偏爱，在十二月的层层寒意里，彻底过期了；而父母笨拙的爱，妹妹执拗的叛逆，像一团乱麻，缠绕在这个小小的家里，无人能解。

温知夏不知道这场叛逆会持续多久，不知道这份爱还能不能找回原来的味道。她只知道，窗外的雪还在飘，而这个家，需要一场温暖的救赎，才能熬过这个漫长的寒冬。她走到客厅中央，轻轻抱住母亲和妹妹，低声说：“都会好的，我们一家人，总会好的。”父亲沉默地走过来，抬手摸了摸温知乐的头，这个动作笨拙又生疏，却让温知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十二月的夜，依旧寒冷，但客厅里的灯光，似乎多了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