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画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剑身上。他是这个团队实际的主心骨，最后的决定需要他来下。

萧剑久久沉默。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紫薇的计划很大胆，也很危险，近乎火中取栗。

但正如她所说，眼下已没有万全之策。

曹师爷的试探如悬顶之剑，南巡的逼近更如催命符。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图纸，需要多久能画好？”

他沉声问艾琪。

艾琪计算了一下：“连弩和木牛流马的简化结构图，三日。若是要绘制精细的分解图和制作要点，再加两日。模型需要找合适的木料和工具，至少十日。”

萧剑下定决心。

“那就先画图纸，紫薇，散播消息的事情，你和张大哥去办，务必做得自然，不留痕迹。柳青，你去找合适的木料和小工具，要最普通的，不能引人注意。小燕子，柳红，金锁，你们照常做点心，但要更谨慎，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在走钢丝。每一步都必须精确，不能有丝毫差错。尤其是你，永琪，一旦开始，你就必须完全进入那个‘身怀绝技的隐士’角色，言谈举止，都要符合，你能做到吗？”

艾琪迎着他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久违的、属于爱新觉罗·永琪的傲气和决断：“我能。”

既然决定要搏，那就搏得漂亮。

他或许成了跛子，但他脑子里的东西，还没废掉。

“好。”

萧剑点头，最后看向紫薇，眼神深邃复杂。

“紫薇，这个计划是你提出的，细节也由你来把控。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记住，我们是在求生，不是在玩火。任何可能危及所有人的举动，必须提前告知，决不可擅自行动。”

紫薇心头微震，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

她垂下眼睫，温顺道：“我明白，萧大哥。我会事事与你商议。”

计划就此定下。每个人都被分配了任务，点心铺的后院，仿佛变成了一个秘密的战时指挥部，空气里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氛。

小燕子看着迅速进入状态的众人，艾琪铺开纸笔，眼神专注地开始勾画线条；紫薇低声与张全福商议着细节；萧剑和柳青检查着后院的围墙和门窗；柳红和金锁默默地将厨房里的刀具和可能引人注意的东西收起藏好……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们都在为生存拼命思考、努力，而她，除了和面做点心，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和被排除在外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

她默默退出房间，走到院子里。

天阴得厉害，风里带着湿气，真的要下雨了。

她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以为只要大家在一起就能闯过任何难关的小燕子，好像真的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胆怯、烦躁、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害怕被抛弃的累赘。

雨水，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冰冷刺骨。

而与此同时，南阳知府衙门后堂，曹师爷正拈着胡须，反复打量着桌上那两本县志残本，以及旁边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十全十美点心铺”几位外乡人更详细的“调查”记录。

记录上写着：萧剑，自称保定府人，身手似乎不错；柳青，寡言，力气大；柳红，爽利；紫薇，气度不凡，识字懂算，似是大家出身；小燕子，活泼毛躁；金锁，温顺勤快；艾琪，卧病，腿似有残疾，深居简出。

此外，还有一条新添的、未经证实的传闻，据说那位卧病的艾姓男子，早年曾遇异人，学得一手机关巧器制作的本事，因身体残疾而隐居不出。

曹师爷的手指在机关巧器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眼中精光闪烁。

接驾在即，知府大人正为如何让圣上对南阳留下深刻印象而绞尽脑汁。若这传闻是真的……

那这点心铺里的几个人，或许就不是麻烦，而是机遇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座城池淹没。

南阳城在雨幕中模糊了轮廓，而一场围绕着生存、利益与算计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远方的官道上，皇帝的銮驾正缓缓向南，命运的罗盘，指针已开始疯狂转动。

雨水连续下了三日，将南阳城浸泡在一种粘稠潮湿的阴郁里。

青石板路终日湿滑，巷子里少有行人，“十全十美点心铺”的生意也因此冷清了不少。

后院西厢房却亮灯到深夜。

艾琪的腿在阴雨天疼痛加剧，他额上冒着虚汗，脸色苍白如纸，却固执地坐在桌前，蘸墨的笔在粗糙的宣纸上勾画。

油灯的光晕将他伏案的侧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一个孤独而倔强的剪影。

桌上摊开的，是《武备志》中关于诸葛连弩的记述摘抄，这是从张全福辗转借来的一本旧书上誊录的。

真正的《武备志》卷帙浩繁，自然不可能弄到，但这本民间流传的兵械杂录里，恰好有几页涉及连弩原理，虽简略，却足以作为蓝本。

艾琪要做的，不是复原那传说中的神兵利器，而是绘制一套看起来精巧复杂、符合古制原理、又明显有所改良的图纸。

他的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流畅而精准的线条，弩臂的弧度，机括的榫卯，箭槽的深浅，甚至还在旁边用小楷细致标注了尺寸、用料推测和可能的发力方式。

他画得很专注，仿佛回到了上书房那些钻研经史子集、偶尔偷偷翻阅杂学笔记的午后。

只是那时，他是备受瞩目的五阿哥，画这些是兴趣，是消遣；而现在，他是亡命天涯的艾琪，画这些是为了换取一线渺茫的生机。

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钝刀在骨头缝里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