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客厅的灯还亮着。
艾尔海森合上手中的书,看向声音的来源——卡维的工作室门缝下透出的光线,以及里面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切割声。已经连续三个晚上了。
他起身,走到工作室门口,没有敲门就直接推开了。
卡维坐在工作台前,周围散落着木片、胶水、尺规和一大堆草。
图他正在小心翼翼地将一片薄木片粘到某个结构上,手指被胶水粘得发亮,额前的一缕头发因为汗水贴在皮肤上。
工作台中央,一个1:20的建筑模型已经初具雏形。那是文化交流中心的设计,精巧得令人惊叹——可旋转的玻璃幕墙构件、中庭的光影孔洞墙、甚至还有微缩的室内家具。
但艾尔海森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模型旁边,放着一个1:10的光影孔洞墙局部模型,正是他笔记本上计算的那个设计。
然而,这个模型显然出了问题:木片切割的角度不一致,孔洞的分布也偏离了设计图。
“你切歪了。”艾尔海森说。
卡维吓了一跳,手里的镊子差点掉在地上:“你进来能不能敲个门!”
“敲门不会让这些孔洞恢复正确角度。”艾尔海森走近,俯身观察那个局部模型,“第三排的孔洞偏左了1.5度,第五排的直径大了0.3毫米。这样的误差在放大到实际尺寸时会完全扭曲光影效果。”
“我知道!”卡维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挫败,“但我已经重做了三次了。手工切割不可能做到你计算里的那种绝对精确。”
艾尔海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用的是普通木工刀?”
“不然呢?”
“教令院的工坊有激光切割仪,精度可以达到0.01毫米。”艾尔海森说,“为什么不用?”
卡维愣住了:“激光切割仪……那不是给大型项目或者学术研究用的吗?需要申请,还要排队……”
“我已经申请了。”艾尔海森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凭证,“使用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三个小时足够切割所有构件。”
工作室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须弥城陷入沉睡,只有遥远的巡林官哨所有零星灯火。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卡维的声音很轻。
“上周,在你第一次提出想制作实体模型的时候。”艾尔海森说,“理性判断:手工制作无法达到验证目的,必须使用合适工具。”
卡维看着那张凭证,又看看桌上歪斜的模型,最后看向艾尔海森毫无波动的脸。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口翻腾——是感激,是懊恼,也是某种更深的不甘。
“所以你又预料到了。”卡维低声说,“预料到我会失败。”
“我没有预料到‘失败’。”艾尔海森纠正道,“我预见到手工制作的局限性。这是基于客观事实的判断,不是对你能力的评价。”
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个有问题的模型仔细观察:“事实上,你的手工精度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人。但这项验证需要的是机器级别的精确度,因为实际建造时,我们会使用数控机床切割石材。这个模型的价值在于模拟真实建造条件下的效果,而不是展示手工技巧。”
卡维缓缓坐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连续熬夜让他的思维有些迟钝,但艾尔海森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某种他一直不愿正视的东西。
“我只是……”他艰难地组织语言,“想亲手把它做出来。从计算到实体……想全程参与。”
“你现在仍然在全程参与。”艾尔海森放下模型,“设计、计算、模型组装、效果验证——这些环节你都在。切割只是一个技术环节,而技术环节应该选择最高效准确的方法。”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张卡维绘制的草图,上面标注着各种角度和尺寸:“你的设计图本身已经足够精确,误差控制在允许范围内。问题不在于你的设计,而在于实现设计的手段。”
卡维盯着那张图。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那些线条和数字在银白的光里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执着于亲手切割,也许并不是为了“验证”,而是为了某种……仪式感。仿佛不用双手亲自触碰,这个设计就不真正属于他。
“明天九点。”艾尔海森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带上所有设计图和数据。激光切割仪的操作需要提前编程,我已经写好了基础代码,但需要根据你的最终设计调整参数。”
“你会编程?”卡维抬头。
“必要的技能。”艾尔海森说,“比起这个,你现在需要睡眠。持续的疲劳会影响判断力,而明天的操作需要绝对专注。”
卡维想反驳,但一个哈欠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确实,他的眼皮沉重得快要粘在一起了。
“……好吧。”他最终屈服,“你先去睡,我收拾一下。”
“给你十五分钟。”艾尔海森转身离开,但在门口停住了,“顺便,你右手食指的伤口需要处理。工作台左边抽屉里有消毒药水和创可贴。”
门轻轻关上了。
卡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才发现食指侧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割了一道小口子,血已经凝固了。他愣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拿药箱。
收拾工具时,他小心地把那个做坏了的局部模型放在书架顶层,和那块从港口带回来的石头并肩。
两个不完美的作品,记录着两次不同的“失败”——一次是冲动的购买,一次是执拗的手工。
但也许,这些不完美本身也是一种记录,记录着过程,而不仅仅是结果。
洗漱完毕回到卧室时,卡维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盒镇痛药膏和一副新的防割手套,尺寸正好是他的。
纸袋里还有一张便条,上面是艾尔海森简洁的字迹:“激光切割仪操作规范:必须佩戴防护手套。附:明天早餐七点半。”
卡维握着那副手套,站在原地很久。
隔壁房间早已安静下来。整间屋子沉入睡眠的节奏,只有月光在走廊上缓慢移动。
第二天早晨七点二十五分,卡维准时出现在厨房。艾尔海森已经在用餐,面前摆着两份相同的早餐:煎蛋、烤面包、蔬菜沙拉和咖啡。
“准时。”艾尔海森说,递过一份文件,“这是切割仪的操作流程和参数表,路上看。”
卡维接过文件,在餐桌前坐下。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然后一起出门走向教令院。
晨光中的智慧宫庄严而宁静。工坊区已经有学者在忙碌,机器低鸣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激光切割仪是一台银灰色的精密设备,占据了半个房间。艾尔海森熟练地启动机器,输入基础程序,然后将数据接口递给卡维:“导入你的最终设计参数。”
卡维接过接口,连接上自己的绘图板。屏幕上出现复杂的三维模型,每一个面都被分解成可切割的路径。他调整了几个参数,然后点击确认。
机器开始运转,激光头在控制下精确移动。第一块构件被切割出来时,卡维屏住了呼吸——完美的直角,光滑的边缘,孔洞的位置和尺寸与设计图完全一致。
“精度0.02毫米。”艾尔海森读取着屏幕上的数据,“在允许误差范围内。”
三个小时里,他们切割了所有构件。当最后一片零件完成时,卡维看着工作台上整齐排列的木片,忽然理解了艾尔海森所说的“工具的意义”。
这不是取代,而是延伸。就像画笔是手的延伸,这些机器也是他设计思维的延伸,让那些存在于图纸上的想象,能以最接近理想的状态成为实体。
“现在,”艾尔海森说,“该把它们组装起来了。这次,需要的是建筑师的手,而不是机器。”
他退后一步,将工作台完全让给卡维。
阳光从工坊的高窗倾泻而下,在那些完美的木片上跳跃。卡维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片构件,开始组装这个精确的、可验证的、真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