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离别仓促而冰冷。
周一早晨,天空是铅灰色的,下着蒙蒙细雨。叶晴只带了一个中等大小的行李箱,装了些必要的衣物和证件。杨婉红着眼眶想往她手里塞一张卡,被叶晴平静地推了回去。
“不用了,妈。”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爸给我的钱,够了。”
杨婉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女儿那张淡漠得近乎陌生的脸,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哽咽着说:“到了那边……要好好的……记得打电话……”
叶晴点了点头,没说话。
叶振华站在几步之外,脸色沉郁,目光复杂地看着大女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嘱咐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说了句:“去吧。”
顾霆也来了,站在叶晚身边,撑着伞。他没有看叶晴,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叶晚身上,一只手轻轻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稳稳地举着伞,确保没有一丝雨滴落在她身上。叶晚依偎在顾霆身侧,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微微红肿,显然是哭过。她看着叶晴,眼神里有关切,有悲伤,还有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情绪。
叶晴的目光从父母身上扫过,掠过顾霆保护性的姿态,最后落在叶晚那张写满脆弱与不安的脸上。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嘲讽。然后,她收回视线,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走向安检口。
没有拥抱,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告别。
背影在熙熙攘攘的旅客中显得有些单薄,但挺得很直,很快就被安检通道吞没,消失不见。
杨婉终于忍不住,靠在叶振华肩上低声啜泣起来。叶振华搂住妻子,目光望着叶晴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翻涌着痛苦、失望,还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疲惫。
顾霆轻轻拍了拍叶晚的肩膀,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叶晚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安检口的方向,眼神里似乎有一丝茫然,然后顺从地被顾霆揽着,转身离开。
雨丝斜织,将机场映衬得更加清冷。这一场由血缘开始,以恨意和伤害为过程,最终以放逐为结局的姐妹恩怨,似乎就这样,仓促地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日子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叶晚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慢慢好转,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她重新回到学校,但叶振华和杨婉坚持让她减少了课程负荷,只选了几门核心的。顾霆几乎成了她的专属保镖和陪读,每天接送,课间必定会出现在她教室附近,惹得学校里议论纷纷,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认——顾霆和叶晚,看起来是迟早的事了。
叶家父母在最初的几天里,情绪明显低落。饭桌上常常沉默,杨婉有时会对着叶晴以前常坐的位置发呆,然后悄悄抹眼泪。叶振华则更加忙碌于工作,似乎在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
但时间,确实有抚平褶皱的力量。
叶晴抵达英国后,按照叶振华最初的安排,进入了一所位于伦敦郊区的私立预科学校,寄宿在一个据说口碑不错的当地家庭。头一个月,她还会每周例行公事般地给家里发一封简短报平安的邮件。
然后,事情开始不顺起来。
先是寄宿家庭突然表示,因为自家孩子的缘故,无法再继续提供住宿,而学校宿舍早已满额。叶晴不得不匆忙另找住处,在治安不那么理想的区域租了一个狭小潮湿的单间,租金却并不便宜。
接着,是学业上的麻烦。她选的几门核心课程,教授似乎对她格外严格,作业要求近乎苛刻,小组作业时也总是被分配到最边缘、最难出成果的部分。
然后是经济上的压力。叶振华当初给她的那笔足够的生活费,在支付了高昂的学费、不菲的租金、伦敦惊人的生活开销,以及几次意外的额外高支出之后,很快捉襟见肘。
她尝试联系家里,电话有时能打通,有时不能。接通时,杨婉的声音总是疲惫而疏远,问及近况,叶晴强撑着说还好,杨婉便也不再深问,问及是否需要更多经济支持时,叶晴骄傲地拒绝了——她不想显得自己狼狈。
傲气支撑着她,却也困住了她。
为了维持基本生活和学业,她不得不在学业之余,打两份零工。一份是在唐人街的中餐馆后厨洗碗,另一份是在深夜便利店做收银。工作时间长,薪水微薄,还要应付苛刻的老板和难缠的顾客。睡眠不足,营养不良,压力巨大,曾经那个骄傲清冷的叶晴,很快被疲惫和憔悴取代。
她开始抽烟,很凶的那种。在便利店值夜班时,偶尔会和几个同样潦倒的留学生一起,在店后巷分享廉价的威士忌,咒骂生活,咒骂命运,咒骂……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却仿佛夺走了她一切好运的妹妹。
有几次,她醉醺醺地试图给顾霆发信息,打了一大段充满怨恨、思念和混乱情绪的文字,却在发送前一刻,又逐字删除。她残存的骄傲,不允许她在他面前如此不堪。
大约在叶晴出国半年后,一封来自英国某社区服务中心的邮件,连同几张不太清晰但能辨认出是叶晴的照片,被转发到了叶振华的邮箱。照片里的叶晴,在霓虹闪烁的街头,穿着廉价暴露的裙子,画着浓妆,正和一个中年男人拉拉扯扯,背景是一家闪烁着暧昧灯光的酒吧。
邮件措辞官方而克制,表示关注到该名国际学生的状况,疑似涉及非法活动,请家属予以关注。
叶振华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在颤抖,脸色铁青,最后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没有去核实,也没有联系叶晴质问。
只是在那之后,叶家父母再提起叶晴时,语气里最后那点残存的牵挂和痛心,也彻底被一种冰冷的、不愿再触碰的失望和……耻辱所取代。
他们默认了那个事实:他们的大女儿,不仅心肠狠毒,而且自甘堕落,彻底没救了。
叶晴这个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在叶家逐渐成为一个禁忌,一个不愿被提及的疮疤。杨婉收起了家里所有叶晴的照片,叶振华删除了那个转发来的邮件,仿佛这样做,就能将那段不堪的记忆连同那个人,一起从生活中抹去。
叶家别墅里的气氛,随着叶晴音讯的逐渐断绝和那些不堪传闻的坐实,反而慢慢轻松起来。
杨婉不再对着空座位发呆,她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照顾叶晚和重新布置家里上。她给叶晚的房间换了更柔和的窗帘,添置了许多据说对身体有益的绿植,每天变着花样研究药膳和补品。看着小女儿苍白的脸颊一天天红润起来,气色越来越好,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叶振华回家的时间变早了,偶尔会带叶晚喜欢的小点心回来,饭后也会留在客厅,陪着妻子女儿看看电视,聊聊天。虽然谁都不再提起叶晴,但那种刻意回避带来的紧绷感,在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中,逐渐淡去。一种新的、以叶晚为中心的、安稳的家庭模式,悄然建立。
叶晚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她依然是那副乖巧柔顺的模样,会在杨婉炖汤时乖巧地守在厨房门口说妈妈辛苦了,会在叶振华回家时微笑着迎上去接过公文包,会在顾霆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地流露出依赖和欢喜。
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比如深夜独自在露台看星星时,她的嘴角会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没有了叶晴,校园生活对于叶晚来说,平静得几乎有些无聊,至于那几个以前跟在叶晴身边仗势欺人的跟班……
叶晚的思绪飘忽了一下。
那是在叶晴离开后不久,一个寻常的午后。她“恰好”路过学校那条比较僻静的走廊,“恰好”看到几个有些眼熟的女生,正围着一个低年级的瘦弱女孩,推推搡搡,言语刻薄。那个女孩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抱着怀里的书,低着头不敢反抗。
叶晚“吓得”后退了一步,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清洁工具,发出不小的声响。
那几个女生回头看到她,脸色瞬间变了变——她们当然认得她,叶晚,叶晴的妹妹,顾霆现在捧在手心里的人。
叶晚的脸色比那个被欺负的女孩还要白,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身体晃了晃,然后眼睛一闭,软软地晕倒在了地上。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后来发生了什么,叶晚“晕倒”后自然“不知道”。
但那天之后,那几个女生家里遇到了麻烦。其中有父亲被税务部门重点关照的,有家里原本十拿九稳的招标项目莫名黄了的……
叶晚再也没有在学校里见过她们。
尘埃落定,悄无声息。
叶晚高中毕业,考入大学,选择了相对清闲的文学专业。顾霆则进入家族企业,开始逐步接手生意,但他依然把大量的时间留给叶晚。
大学毕业典礼那天,阳光灿烂,顾霆在漫天飞舞的彩带和欢呼声中,穿过人群,走到坐在树下阴凉处、微笑着看着他的叶晚面前。
他单膝跪下,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喧闹的起哄,只有一枚简约而璀璨的钻戒,和他微微颤抖却坚定无比的声音:
“晚晚,嫁给我。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叶晚愣住了,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晶莹的水光,像受惊的小鹿,又像是不敢置信的幸福。她看看戒指,又看看顾霆深情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捂住了嘴。周围的同学和朋友开始善意地鼓掌、欢呼。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叶晚的眼泪滑落下来,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伸出纤细的手。
顾霆将那枚象征着承诺与守护的戒指,郑重地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尺寸完美契合。他起身,将喜极而泣的她紧紧拥入怀中,像是拥住了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周围是沸腾的青春和祝福,而在无人可见的角落,叶晚伏在顾霆肩头,泪水沾湿了他的学士服,嘴角却在他视线之外,弯起一个极淡、极平静的弧度。
两年后,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顾霆和叶晚的婚礼在郊外一座古老的教堂举行。
仪式简洁而隆重。到场的都是至亲好友,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照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叶晚穿着由顶级设计师量身定制的婚纱,样式并不繁复,却极尽精致。轻薄的头纱下,她的脸依旧带着些许病弱的苍白,但妆容恰到好处,眉眼温柔,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美丽得如同从古典油画中走出的少女,纯净而脆弱,需要最精心的呵护。
顾霆站在圣坛前,一身黑色礼服,身姿挺拔。当他看着叶晚在叶振华的陪伴下,一步步向他走来时,素来沉稳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珍视。
交换戒指,宣誓,亲吻。
掌声响起,花瓣飘落。
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顾霆紧紧握住叶晚的手,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晚晚,我终于……完完全全拥有你了。我会用我的一生,守护你,爱你。
叶晚抬起眼,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和近乎虔诚的郑重,轻轻点了点头,眼角有晶莹的泪光闪烁。
“我也爱你,顾霆哥哥。”她的声音轻软,带着依赖和幸福。
多么完美的画面。
柔弱美丽的新娘,深情不移的新郎,所有人的祝福。
叶晚依偎在顾霆怀里,接受着众人的注目和赞美,脸上的笑容温柔而幸福。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深潭,依旧平静无波。
顾霆的爱,是她精心培育、引导、最终牢牢抓在手中的工具,是保护壳,也是她在这个世界安稳度日的保障。
叶晚的目光掠过窗外灿烂的春光,掠过教堂里一张张真诚祝福的笑脸,最后落回顾霆写满幸福和满足的英俊脸庞上。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依偎得更紧了些,像一个终于找到归宿的、需要被疼爱的小女人。
任务目标之一:让顾霆心里有她。
完成。
而且,是以最牢固的方式——婚姻。
至于叶晴……
叶晚的目光越过顾霆的肩膀,望向遥远的天际。
那个曾经张牙舞爪的姐姐,现在大概正在某个遥远国度的廉价公寓里,为明天的房租和饭钱发愁吧。
品尝无人可依、孤立无援的滋味。
任务目标之二,也完成了。
一切都很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