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

清丰镖局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在午后略显炽烈的阳光下，投出沉默而威严的影子。贺朝站在紧闭的朱漆大门前，一身风尘仆仆的靛蓝劲装已洗净血迹，却掩不住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与眉宇间沉淀的凝重。

他抬头望着匾额上那四个熟悉的鎏金大字，心中并无多少游子归家的温情，反而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亟待搬开却又不知如何下手的巨石。

离家一年有余，再次站在这扇门前，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午后传开，带着某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回响。

等待门开的间隙，几日前的惊险与混乱，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夜，他拉着萧思思，一头扎进那片未知的黑暗荒野，身后的杀意如影随形。他不敢有丝毫停歇，甚至不敢让她有片刻喘息询问的机会，只凭着一股要将危险带离官道、带离那支镖队的执念，在崎岖不平、荆棘丛生的野地里奋力奔逃。

萧思思的体力早已透支，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拽着前进，跌跌撞撞，衣裙被划得褴褛，几次摔倒又被他强拉起来。

她起初还在哭喊、质问、挣扎，后来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委屈和一种濒临崩溃的茫然。贺朝心中并非没有歉疚，但他无法解释，更不能回头。

也不知奔逃了多久，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他们闯入了一片地势稍缓的丘陵林地。贺朝内力消耗巨大，伤口失血带来的晕眩感越来越强，萧思思更是几乎虚脱。身后的两道杀手气息却依旧稳定冰冷，如同不知疲倦的鬼魅，越逼越近。

就在贺朝几乎要陷入绝望，准备拼死一搏，至少为萧思思争取一线生机时——

林间陡然响起数道破空之声！不是箭矢，而是某种特制的、带着尖锐哨音的暗器，如同骤雨般罩向紧追不舍的两名杀手！

紧接着，七八道身着统一青色劲装、身手矫健的身影从林木间、山石后掠出，刀光剑影，瞬间将那两名杀手截住、分割、围攻！

变故来得太快。那两名杀手显然也没料到在这荒郊野岭会突然遭遇伏击，且对方人数众多，配合默契，武功路数堂堂正正又凌厉非常，显然是名门正派的做派。猝不及防之下，立时陷入苦战。

贺朝也是一惊，下意识地将几乎瘫软的萧思思护在身后，凝神看去。只见那些青衣人衣襟上，似乎都绣着一个淡淡的云霞标记。

“是栖霞山庄的人！”萧思思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亮起，如同看见了亲人，用尽力气嘶声喊道：“师兄！师姐！我在这里！”

原来，萧思思偷跑出山庄日久，栖霞山庄早已派出人手四处寻她。这几人正是其中一路，根据线索追踪到枫陵城附近，又听闻悦来居昨夜有激烈打斗，追踪至此，恰好撞见了这场追杀。

有了生力军加入，战局瞬间逆转。那两名杀手虽然武功诡异狠辣，但面对栖霞山庄精锐弟子的围攻，再加上贺朝从旁策应，很快便左支右绌。

激战中，那名身形魁梧的杀手被数把长剑同时刺中要害，重伤倒地。另一名身材瘦小的侏儒杀手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竟不顾劈向自己的刀剑，猛地扑向被护在后面的萧思思，似乎想做最后一搏，同归于尽。

贺朝眼疾手快，一刀将其逼退。那侏儒杀手踉跄后退，喉头滚动，竟猛地咬碎了口中藏匿的毒囊，黑色的血液瞬间从七窍溢出，身体抽搐着倒地，顷刻毙命，竟是不留活口。

那名重伤的魁梧杀手也被制住，卸了下巴防止其自尽，但人已奄奄一息。

经过简单的审问，结合从死去侏儒杀手身上搜出的那枚残留着“血月阁”暗记的令牌碎片，事情的真相才浮出水面——血月阁，一诺令，为报巷中男子被杀之仇。

至于那男子家中如何会有血月阁的承诺令牌，则不得而知，也无人关心了。江湖便是如此，许多恩怨的源头，往往简单得可笑，却又血腥得真实。

尘埃落定。萧思思被她的师兄师姐们团团围住，嘘寒问暖，喂水裹伤。她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泪水涟涟，诉说着这些时日的遭遇和方才的凶险，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独自站在一旁调息、神色沉静的贺朝，眼神复杂。

当栖霞山庄带队的那位年长师兄，面色严肃地走到贺朝面前，拱手道谢并询问姓名来历，以便日后报答时，贺朝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瞒不住了，也没必要再瞒了。

“在下，”贺朝缓缓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内力损耗而有些沙哑，却清晰有力，“清丰镖局，贺朝。”

“贺朝”两个字一出，栖霞山庄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面露讶异，互相交换着眼色。

他们自然知道这个名字，知道这位贺少主与自家小姐的那桩婚约，更知道这位少主离家出走、意图退婚之事。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相遇，而这位贺少主，竟成了自家小姐的救命恩人。

萧思思更是彻底呆住了。她瞪圆了眼睛，嘴唇微张，看着贺朝。贺大哥……就是那个自己从小就知道，却从未见过的未婚夫贺朝？那个据说叛逆不羁的贺家少主？

可眼前的贺大哥，分明是那个在茶馆帮她解围，陪她逛灯会，几次三番救她于危难，稳重可靠又让她隐隐依赖的贺大哥啊！

巨大的惊讶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羞涩、惊喜、以及某种缘分天定般宿命感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她连日来的恐惧。原来是他！原来一直是他！

那些并肩同行的日子，那些他看似冷淡的举动，此刻都有了全新的、甜蜜的注解。她的脸颊飞起红晕，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喜悦，几乎要立刻冲过去。

然而，贺朝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她刚燃起的炽热情愫浇得透心凉。

贺朝对着那位栖霞山庄的师兄，郑重地抱拳，深深一礼，姿态无可挑剔，语气诚恳而沉重：“贺某此前不知萧姑娘身份，同行期间若有冒犯失礼之处，万望海涵。救命之恩，实不敢当，反是贺某连累萧姑娘遭此大险，心中愧疚难安。”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栖霞山庄众人，最终落在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的萧思思脸上，眼中带着清晰的歉意，却也有着不容动摇的决断：“关于两家的婚约……贺某离家前，已修书家中，表明心意。此番返回，亦会亲自向父母陈情，前往贵庄致歉。此婚约实非贺某所愿，强求无益，更恐误了萧姑娘终身幸福。贺朝在此，先行致歉，待处理完家中事务，必当亲往贵庄，妥善解决此事。

他的话，清晰，冷静，礼貌，却字字如刀，斩断了一切可能的暧昧与幻想。

萧思思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方才被追杀时还要苍白。她愣愣地看着贺朝，看着他眼中那份确凿无疑的歉意与疏离，看着他提及退婚时毫无留恋，甚至隐隐带着解脱般的坚决，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他救了她那么多次，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

“为……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贺大哥……你……你不是……” 你不是几次三番救我吗？这话她问不出口，可眼神里全是不甘与质问。

贺朝移开了目光，似是不忍看她此刻的表情，声音依旧平稳，却更添几分疏淡：“贺某心中，已有属意之人。与萧姑娘的婚约，实属长辈之命，并非贺某本心。强扭的瓜不甜，贺某不愿耽误姑娘。”

已有属意之人？

这几个字，像惊雷一样在萧思思脑海中炸开。是谁？什么时候的事？她猛地想起花灯节那晚，贺朝突然丢下她，主动去与那个戴着面纱却难掩绝色的水绿衣裙少女搭话的情景。

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一股混杂着被背叛，被比较的剧烈嫉妒和怨恨，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生疼。

委屈、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阴暗情绪，在她眼中迅速积聚。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里，第一次蒙上了一层浓重的、带着寒意的阴影。

“好……好得很！”她猛地甩开试图搀扶她的师姐的手，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却努力挺直了脊背，瞪着贺朝，“贺少主既然心有所属，思思……自然不敢高攀！退婚便退婚！谁稀罕！” 话虽如此，那颤抖的尾音和泛红的眼眶，却泄露了她此刻极度的受伤与激动。

贺朝看着她这般反应，心中叹息，他再次拱手：“萧姑娘保重。诸位，贺某告辞。”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枫陵城的方向，独自离去。

留下栖霞山庄众人面面相觑，以及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泪水终于决堤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声音的萧思思。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吱呀——” 沉重的镖局大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熟悉又带着惊愕的苍老面孔：“少、少主？您……您回来了？”

贺朝收敛心神，点了点头，迈步跨入了那道象征着责任、束缚，也即将掀起新一轮风浪的门槛。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街市的光影与声响。清丰镖局内部熟悉的景物映入眼帘，空气中弥漫着镖局特有的混合着皮革、马匹与尘土的气息。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父亲的震怒，是家族的质询，是退婚带来的连锁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