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发

高烧是一场无声的、缓慢的凌迟。意识在滚烫的泥沼与冰冷的虚空中沉浮，界限模糊。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叶撕裂，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芥川龙之介知道自己病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严重。身体如同锈蚀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敲打着濒临破碎的鼓膜。他拒绝了父母从外地打来电话时提出的归家建议，只是用干涩嘶哑的声音说“没事”，然后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独自对抗这场由内而外、身心俱疲的崩坏。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条肮脏的巷子，不去想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更不去想那些刺眼的、对旁人展露的明媚笑容。他将所有的混乱、屈辱、空洞，连同那陌生的、细密如针的刺痛，都强硬地摁进高烧带来的混沌深处，试图用纯粹的生理痛苦来覆盖它们。昏睡与清醒的间隙，只有天花板上摇晃的光斑，和窗外永无止境的、渐渐沥沥的冷雨。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首先感知到的不是热度，而是一抹微凉，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触感柔软，带着一丝潮意，似乎是一条刚刚拧干的毛巾。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极近的、不容错辨的呼吸声，轻缓，却存在感极强。

芥川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影影绰绰。昏黄的台灯光晕被调至最暗，勾勒出一个坐在他床沿的、熟悉的轮廓。太宰治。

他微微侧着头，正凝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惯常的笑意，也没有冰冷的漠视，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深不见底的专注。暖色的光软化了他五官的锋利线条，却让那双鸢色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深，里面翻涌着芥川看不懂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四目相对的一瞬，芥川的呼吸滞住了。高烧带来的脆弱和骤然面对这张面孔的冲击，让他脑中一片空白。是梦？还是高烧的幻象？

太宰治先动了。他收回放在芥川额上的手（指尖离开时，似乎若有若无地擦过滚烫的皮肤），从旁边床头柜上端起一个白色的瓷碗，里面是深褐色、冒着苦涩热气的汤药。

“醒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再是那种轻快的调子，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平直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把药喝了。”

芥川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递到唇边的药勺。瓷勺边缘碰触到他干裂的嘴唇，温热的药液气息扑面而来。不是梦。

混沌的思绪猛地被拉回现实，连带着那些被高烧暂时压制的所有情绪——巷子里的屈辱，被彻底忽视的空茫，看见他对别人展露笑容时尖锐的刺痛——如同解冻的冰河，轰然冲垮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堤坝。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偏开头，避开了那勺药。动作牵动咳嗽，他立刻蜷缩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肩膀在被子下剧烈颤抖。

太宰治的手顿在半空，药汁溅出几滴，落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暗色的痕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那阵咳嗽过去。

咳声渐歇，芥川喘息着，因为剧烈的抗拒和虚弱，眼前阵阵发黑。他不敢再看太宰治，目光死死盯着被子上那几点药渍，从干涩疼痛的喉咙里，挤出破碎却冰冷至极的字句：“出……去。”

太宰治没有动。

“我说，出去。”芥川重复，声音因为虚弱和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抬起手，想去打翻那只药碗，手腕却被一只冰凉而稳定的手轻轻按住。

那触碰让他浑身一颤。

“把药喝了。”太宰治又说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直，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固执。他将药勺再次递到芥川唇边。

“不要你管！”芥川猛地挥开他的手，药碗被打翻，褐色的药汁泼洒出来，弄脏了被褥，也溅湿了太宰治的袖口。这小小的反抗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脱力地倒在枕头上，急促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因为剧烈的情绪和病痛，无法控制地泛起一层灼热的水汽。

太宰治看着被打翻的药碗，又看了看自己被弄脏的袖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沉默地拿过纸巾，先擦干净自己的手，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用干净的纸巾一角，去拭芥川溅到了一点药汁的下巴。

这个细微的、近乎照顾的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长期以来的冰冷对峙，刻意忽视带来的空洞惶惑，目睹他对他人笑容时尖锐的嫉妒与自我厌弃，高烧的折磨，此刻全部混合成一股酸涩滚烫的洪流，冲破了芥川苦苦维持的所有壁垒。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他烧得通红的眼角，倏然滑落，没入鬓边汗湿的黑发里。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失控的泪流。他紧紧闭着眼，睫毛颤抖得厉害，苍白瘦削的脸上泪痕交错，嘴唇抿成一条脆弱的直线，仿佛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与委屈。

太宰治擦拭的动作停住了。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芥川紧闭双眼流泪的模样，那不断滚落的泪珠，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许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放下纸巾，没有离开，反而更靠近了一些，伸出手，不是强迫，而是用一种近乎笨拙的轻柔，用指腹去擦芥川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芥川从未听过的、近乎无奈，又掺杂着某种更深邃东西的语调。“那个一年级的……是学生会负责整理旧书的志愿者。我只是帮他辨认了几本外文书的标题。”他顿了顿，指尖停留在芥川湿漉漉的眼角，“他笑起来，有点像我国中时养过的一只金毛犬。仅此而已。”

这个解释来得突兀，甚至有些荒谬。像是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用最浅显的理由。

芥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依旧死死闭着眼，不肯睁开，也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身体细微地颤抖着，泄露着内心激烈的动荡。

太宰治看着他，鸢色的眼底深处，那片始终翻涌的暗流似乎平息了片刻，露出底下某种近乎疲惫的、真实的东西。他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上芥川汗湿的、滚烫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像耳语，又像咒语，带着滚烫的气息，一字一句烙进芥川混乱的感知里：

“只有你，芥川。”

“只有你的痛苦，你的抗拒，你咳出的血，你流出的眼泪……才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不是那么彻底的无聊。”

“所以，别再看别人了。”

“也别再……赶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