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行程是前往另一处视野更佳的山坡观看日落,路程稍远,需要更充沛的体力。清晨,当领队老师宣布这个安排时,芥川龙之介沉默地站在人群外围,听着周围兴奋的议论声。胸腔深处熟悉的滞闷和隐隐的钝痛并未因一夜(尽管那一夜充满挣扎与屈辱)的休息而缓解,反而因为山间清晨更加凛冽的空气,而变得愈发清晰。每一次稍深的呼吸,都像有细砂纸摩擦着脆弱的气管。
他没有犹豫太久。在队伍准备出发的喧闹中,他走到领队老师面前,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因为清晨的寒气而显得干涩:“老师,我身体不适,想提前返回营地休息。”
老师看了看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他注意安全,有事用对讲机联系。芥川点了点头,转身,没有看任何人,独自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伶仃。
山间的清晨,雾气尚未散尽,林间小径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空气清冽得刺骨。远离了人群的喧哗,只剩下风声、鸟鸣,和自己略显滞重的脚步声与压抑的呼吸声。孤独感如影随形,却也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他走得很慢,专注于脚下湿滑的路面和调整呼吸,试图将那恼人的咳意压制下去。
然而,没走多久,身后便传来了另一个脚步声。不紧不慢,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踩在落叶和碎石上的声响,清晰而富有节奏感。
芥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浑身的肌肉却下意识地重新绷紧。他知道是谁。
那脚步声逐渐靠近,最终与他并行。太宰治身上还带着清晨微凉的露水气息,外套的肩头似乎有些潮润。他没有看芥川,目光投向小路前方氤氲的雾气,语气平常得仿佛他们只是恰巧同路:“我也觉得看日落没什么意思,不如早点回去。”
谎言。拙劣又明目张胆的谎言。芥川抿紧唇,没有回应,只是将视线牢牢固定在脚下延伸的、湿滑的小径上。他加快了脚步,试图拉开距离,但胸口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抗议,迫使他不得不再次放缓速度。
太宰治轻易地跟上了他的节奏,依旧保持着那令人不适的、恰到好处的近距离。
回营地的路是下坡,比来时更加难行。湿滑的落叶覆盖着陡峭处的石阶,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芥川走得很吃力,既要对抗身体的虚弱,又要分神留意脚下,呼吸不可避免地变得更加粗重、急促。咳意一阵阵上涌,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用手扶着旁边湿冷的树干或岩石,压抑地咳上几声,苍白的面颊因为用力而泛起病态的红晕。
每当这时,太宰治也会停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既不靠近搀扶,也不出声询问,只是静静地等着,目光落在他因咳嗽而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肩背上,或是他扶着树干、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观察着他每一次艰难的喘息,每一丝痛苦的颤栗。
等到咳嗽稍歇,芥川喘息着直起身,太宰治才会重新迈步,依旧走在他身侧。沉默像山间的雾气,浓稠地弥漫在两人之间。
路过一段特别陡峭湿滑的斜坡,石阶狭窄,覆盖着厚厚的青苔。芥川踩下去时,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惊呼卡在喉咙里,他下意识地向旁边胡乱抓去——
这一次,抓住他的不是手臂。
是一只冰凉而稳定的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同样冰凉、且在空中徒劳挥舞的手腕。
太宰治就站在他外侧下方一点的位置,似乎早就预判到了他的失足。他握得很牢,手指扣住芥川纤细的腕骨,稳稳地将他下滑的趋势止住,然后用力向上一带,帮助他重新站稳在湿滑的石阶上。
“小心。”太宰治的声音近在咫尺,依旧平淡。
危机解除,按照常理,他应该立刻松手。
但他没有。
那只手依然握着芥川的手腕,手指甚至微微收紧了一些,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腕骨内侧那片冰凉的皮肤。那里脉搏跳动得飞快,像受惊的鸟。
芥川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抽手。
太宰治顺势松开了力道,任由他挣脱。他的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然后自然垂落,插回外套口袋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越界的触碰从未发生。
芥川的心跳快得厉害,手腕被握过的地方残留着清晰的、冰冷的触感,以及那细微摩挲带来的、令人心悸的痒意。他不敢再看太宰治,慌忙转身,继续向下走,脚步因为慌乱而更加不稳。
接下来的路,太宰治依旧走在他身侧。但那种沉默的、专注的观察似乎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也更具试探性的氛围。
又走过一段相对平缓、但两旁灌木丛生的小径。太宰治的手臂,在两人并肩行走时,状似无意地,轻轻擦过芥川垂在身侧的手背。只是一瞬,冰凉的衣料掠过同样冰凉的皮肤。
芥川的手猛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他加快了脚步,试图拉开横向的距离。
太宰治却不依不饶。当小径再次变窄,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时,他侧身让芥川先走,自己紧随其后。在通过最狭窄处时,他的手指,从后面,极其自然地、蜻蜓点水般,勾了一下芥川因为行走而微微晃动的手指指尖。
那触碰细微得如同错觉,稍纵即逝。
芥川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后背的寒毛几乎要竖起来。他几乎要回头呵斥,却听到太宰治在后面,用那种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前面有积水。”
芥川低头,果然看到一小洼浑浊的泥水横在路中央。他绕了过去,心跳如鼓,耳根却无法控制地,在清晨冷冽的空气里,悄悄烧了起来。那被勾过的指尖,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挥之不去的酥麻感。
太宰治不再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程。营地墨绿色的帐篷尖顶出现在视野中时,芥川竟莫名松了口气,又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
走进营地范围,踏上相对干燥平整的土地。太宰治从后面跟了上来,再次与他并肩。就在即将抵达他们那顶帐篷前,经过一片被晨光晒得微微发暖的空地时,太宰治的手,又一次伸了过来。
这次,不再是擦碰,不再是勾指。
他的手掌,带着行走后微微的暖意(或许只是错觉),极其自然地、覆上了芥川垂在身侧、依然冰凉的手背。然后,五指下滑,穿入他的指缝,缓慢而坚定地,扣紧。
一个真正的、十指相扣的牵手。
芥川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猛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太宰治的手比他的大一些,骨节分明,肤色冷白,此刻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