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落在嘴角的、生涩笨拙却用尽全力的吻,像一颗投入平静(或许从未平静)湖面的石子,预期的激烈反应没有到来,只漾开一圈更庞大、更无声的、令人心悸的涟漪。太宰治消失在夜色里的、带着兴奋意味的背影,成了芥川接下来几天挥之不去的梦魇。他等待着某种裁决,某种回应,甚至做好了迎接更恶劣对待的准备。
然而,什么都没有。
太宰治仿佛将那个吻,连同芥川所有孤注一掷的试探,一起吞进了那深不见底的眼底,然后消化成了另一种更折磨人的东西——一种极致的、游刃有余的“若无其事”。
他依旧出现在上学路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投来一瞥,眼神平静得仿佛芥川只是一个需要稍加留意的路标。课堂上,他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不再有那种如芒在背的凝视。午休时,他要么不见踪影,要么混迹在其他人中间,谈笑风生,连目光都吝于投向芥川惯常的角落。放学时,他也不再刻意等待或制造“同行”,有时甚至比芥川更早离开教室。
这种刻意的疏离,比之前的任何靠近都更让芥川感到焦躁和……被愚弄。他像是一个鼓足勇气登上舞台、却发现对手早已离场的拙劣演员,所有的紧张、羞耻、破釜沉舟,都成了无人欣赏的笑话。太宰治看穿了他的试探,然后用这种彻底的、轻描淡写的忽略,宣告着他的掌控和毫不在意。
芥川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攥紧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对抗心底那股翻涌的、混合着屈辱和莫名失落的空洞感。他试图重新缩回自己的壳里,用更深的沉默和冰冷来武装自己,却发现那层壳似乎已经有了裂缝,再也无法提供往昔那种绝对的安全感。
但“若无其事”并非真的什么都没有。
变化发生在每日分别的时刻。那个路口,那个见证过牵手、试探性触碰、以及那个主动之吻的路口,成了太宰治唯一撕破“若无其事”假面的地方。
第一天,芥川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路口,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一天。太宰治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在他即将拐入通往公寓的小径时,伸手,极其自然地拦住了他。
芥川僵硬地停下,没有抬头。
太宰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用冰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芥川的嘴角——正是他自己吻过,也被芥川回吻过的那个位置。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不等芥川反应,他便收回手,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然后微微一笑,说了句“明天见”,便转身离开了。
芥川站在原地,嘴角那一点被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火星燎了一下,细微的灼热感久久不散。
第二天,太宰治的“送别”更进了一步。他依旧在路口拦住芥川,这次,他没有用手指,而是直接低下头,在芥川完全僵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将嘴唇印在了同样的位置。不再是芥川那种生硬的撞击,而是一个短暂、温热、带着清晰占有意味的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如同幻觉。然后,他直起身,看着芥川骤然睁大、满是惊愕和慌乱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满意的弧度,再次道别离开。
第三天,触碰的时间延长了。不再是蜻蜓点水,而是停留了足够芥川感受到他唇瓣柔软度和温度的几秒钟。他甚至极轻微地,用舌尖舔了一下芥川的嘴角,那湿热的触感像电流般窜遍芥川全身,让他猛地一颤,几乎要站立不稳。太宰治适时地退开,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动作轻柔,眼神却深不见底。“小心。”他说,然后才松开手,转身没入夜色。
每一天,这个分别时的“亲吻环节”都在悄然升级,像一场缓慢加温的凌迟。太宰治的动作越来越自然,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触碰的方式也越来越……亲密。从嘴角,慢慢扩展到下颌的线条,偶尔擦过耳垂,甚至有一次,他的嘴唇几乎要碰到芥川紧闭的眼睑。他总能精准地把握那个度——在芥川即将爆发出激烈反抗的前一秒,恰到好处地停止,抽身,留下一个令人心慌意乱又无法责难的暧昧尾声。
而白天的“若无其事”与夜晚这愈发得寸进尺的亲昵,形成了尖锐到令人崩溃的对比。芥川感觉自己被割裂了。白天,他是太宰治眼中一个可以随意忽略的透明人;夜晚,在昏暗的路灯下,他又成了对方可以肆意靠近、品尝、标记的所有物。这种分裂感几乎要将他逼疯。他试图在对方靠近时躲闪,试图用冰冷的眼神警告,试图加快脚步逃离,但太宰治总能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却又不带暴力的方式,将他短暂地困在那方小小的、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完成他单方面制定的“仪式”。
反抗是徒劳的,只会让那个吻变得更加漫长或更具压迫性。沉默的承受,则像是在默许对方的侵犯。芥川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困境。他开始害怕放学,害怕那个路口的到来,却又在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对于那个温热触碰的……习惯?甚至,是期待?
不,不是期待。是麻木。他这样告诉自己。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精神麻木。
这天晚上,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寒气刺骨。太宰治的“送别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过分。他不仅将芥川紧紧抵在冰凉的墙面上(动作依旧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道),唇齿在芥川的嘴角流连了许久,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冰凉的脸颊和颈侧。然后,他微微侧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芥川的额头上,两人呼吸交融,在寒冷的雨夜呵出一小团白雾。
“冷吗?”他低声问,声音近得像是直接钻进芥川的耳朵里,带着一种近乎情人般的呢喃。
芥川浑身僵硬,冻得发抖,却不是因为寒冷。他想摇头,想推开他,想大声让他滚开,但喉咙像是被冻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睫毛在剧烈地颤抖,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太宰治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动通过紧贴的额头传来。然后,他微微退开,却没有完全离开,而是伸出手,用指腹缓缓擦去芥川睫毛上凝结的一点细小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回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调,只是眼底那簇幽暗的火光,在雨夜中亮得惊人。
他松开芥川,替他拢了拢有些松散的围巾,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然后,他撑开一直拿在手里的黑伞,大部分倾斜到芥川头顶,自己大半个肩膀露在雨中。
“伞给你。”他说,不由分说地将伞柄塞进芥川冰凉的手里,指尖再次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
做完这一切,他才后退一步,彻底退出伞下的空间,任由冰凉的雨丝迅速打湿他的头发和肩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僵立原地的芥川,嘴角勾起那个惯常的、却在此刻雨夜背景下显得格外诡异的微笑,转身,大步走进了迷蒙的雨幕中,很快便消失在街道拐角。
芥川握着那把还残留着太宰治掌心余温的伞柄,呆呆地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和淅沥的雨声里。额头上被抵过的地方,嘴角被反复亲吻的地方,手背被擦过的地方,甚至握着伞柄的掌心……全都在发烫,与周遭的寒冷形成荒谬的对比。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嘴唇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气息。
白天若无其事的冰冷,夜晚得寸进尺的灼热。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
或者说,这两面,根本就是同一种东西——一种将他牢牢困于股掌、欣赏他所有挣扎与迷茫的、彻头彻尾的掌控与戏弄。
芥川闭上眼,冰凉的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他的鞋尖。一种深重的、混合着屈辱、迷茫、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灼热触碰的病态依赖的无力感,如同这冬夜的寒雨,彻底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公寓的方向。手中的黑伞沉重得像一块烙铁,而那把伞的主人,早已消失在雨夜深处,只留下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气息,和这个愈发难以挣脱的、甜蜜又残酷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