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谷雨,人间已暮春,雨落见情木。
南安城内,细雨如丝,织成一张朦胧的网,笼着青石板路,笼着街边的酒旗,也笼着巷口那家糕点铺子。
苏暮雨立在檐下,收了油纸伞,水珠顺着伞骨滚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身上早已褪去了暗河的玄色劲装,换上了一身素白长衫,墨发松松地束着,眉眼间的冷冽被这江南烟雨洗去了大半,竟透出几分温润的气息。
这是他曾向往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春水,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雨腥风。可踏上青石板的那一刻,他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是要给你带些蜜饯——你总说暗河的吃食太苦,唯独偏爱这甜津津的味道。
他缓步走进铺子,木质的柜台擦得锃亮,蜜饯的甜香混着桂花糕的清芬扑面而来。他看着柜台上琳琅满目的点心,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得像这雨:“您好,我要一斤蜜饯。
掌柜的是个年轻的女子,闻言愣了愣,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一斤?一斤蜜饯?”
这蜜饯甜腻,寻常人家买个半斤就够吃许久了。
苏暮雨颔首,眉眼间的笑意深了些:“对,一斤蜜饯。”
“哦,好的好的。”掌柜的连忙应下,转身去取油纸包。
苏暮雨看着油纸在掌柜手中翻飞,忽然想起临别前白鹤淮的念叨,说你最惦念南安的桂花糕,连忙补充道:“再加一斤桂花糕。”
“好嘞!”掌柜的手脚麻利,很快就将两包点心包好,递到他面前,一边擦着手,一边笑着打趣,“公子是给自家娘子买的吧?”
这话落进耳里,苏暮雨的心跳竟漏了一拍。他垂眸看着纸包上印着的桂花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朋友。”
只是朋友吗?
他自己都愣了愣。从鬼哭渊开始,到蛛巢并肩对抗慕词陵,再到暗河风雨飘摇时的彼此守护,你们之间的羁绊,早已经不是“朋友”二字能轻易概括的。可除此之外,他又说不清那心头翻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那定是位姑娘吧?”掌柜的笑得愈发意味深长,“瞧公子这细心模样,这位姑娘在您心中定然不一样。”
苏暮雨没再接话,喉结轻轻动了动,却没出声。细雨敲着屋檐的沙沙声里,脑海中竟不受控地闪过你的模样——是你攥着青瓷药瓶蹙眉的样子,是你吹着骨笛驭蛊时清冷的样子,也是你被苏昌河逗得恼羞成怒,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的样子。
“公子,您的蜜饯和桂花糕。”掌柜的将两个油纸包递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暮雨回过神,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油纸的温软,轻声道:“多谢。”
他转身撑开伞,白衣的身影缓缓融入雨幕里。雨丝沾湿了他的发梢,他却浑然不觉,只低头看着怀里的油纸包,脚步放快了些,他想快点回去,把这份甜带给你。
雨歇的时候,苏暮雨正好走到药庄门口。他收起油纸伞,轻轻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指尖刻意避开伞骨上的湿痕——他总怕把这微凉的湿气,带进你待着的院子里。
院内药香袅袅,白鹤淮正蹲在廊下捯饬药罐,火苗舔着罐底,腾起淡淡的白雾。你百无聊赖地在院中晃悠,一会儿踢踢脚边的石子,一会儿伸手拨弄廊下挂着的药草,阳光透过枝叶漏下来,在你发顶跳荡。
“阿昭,神医,我回来啦。”
苏暮雨的声音落进院子,你耳朵尖先一步捕捉到,立马转过身,几步跑到他跟前,双手叉腰,仰头瞪着他,语气里带着嗔怪:“苏暮雨,你出门为什么不带我?”
他眼底漾着笑,伸手将怀里揣着的油纸包递过来,声音温软:“外面下雨,怕淋着你,便没吱声。”
你狐疑地接过纸包,捏了捏,软乎乎的,带着点温热的触感:“什么东西?”
“蜜饯和桂花糕。”
听到“蜜饯”两个字,你脸上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眼睛亮了亮:“你怎么知道我那罐快空了?”
苏暮雨看着你这副模样,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牵了一下你的鼻尖,语气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每天少吃点,甜腻腻的,吃多了坏牙。”
“知道啦知道啦。”你转身蹦跶到白鹤淮身边,把另一包桂花糕递过去,“神医,你的份。”
白鹤淮正将熬好的汤药倒进瓷碗,闻言接过纸包,目光落在苏暮雨身上,板着脸叮嘱:“一会儿汤药晾温了,一滴不剩给我喝掉,听到没? ”
你立马转过身,学着白鹤淮的模样,叉着腰绷着脸,故意粗着嗓子学舌:“听到没?”
苏暮雨瞧着你这装模作样的小模样,哪还猜不到你心里的小九九,只低低唤了一声:“阿渡。”
你立马收敛了神色,朝他做了个鬼脸,并没打算收敛。
苏暮雨拿你没办法,只能乖乖的对白鹤淮说:“知道了,神医。”
白鹤淮拆开油纸包,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漫开来,她拿起一块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递给你,自己也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眯着眼叹道:“还是热乎的。”
苏暮雨回来没半盏茶的工夫,药庄的大门外忽然闹哄哄的,扒着门缝瞧,竟堵了好些姑娘,一个个探头探脑的,眼神往院里瞟。
苏暮雨看着门外攒动的人头:“今日来的人,倒是比昨日更多了。”
白鹤淮嗑着桂花糕,头也不抬,慢悠悠道:“春日谷雨,风吹心动,最易发病。”
苏暮雨挑眉,不解地问:“什么病?”
“春心动,自然是桃花痴症啦。”白鹤淮促狭地笑,目光在苏暮雨身上转了一圈。
你抱着蜜饯,悠哉悠哉地走到苏暮雨身边,与他并排站着,双手环胸,视线瞥向门口那群姑娘,肩膀轻轻撞了撞他,嘴角勾着笑调侃:“木鱼,你这艳福,可不浅啊。”
苏暮雨耳尖微微泛红,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意——他不喜欢你开这种玩笑,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刚开口唤了声:“阿渡……”
你怕他真较真,打断他的话:“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嘛。”说着便溜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美滋滋地拆开蜜饯袋子,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
白鹤淮拍了拍手上的糕屑,站起身朝着门口扬声:“你们要看的人来了,桂花糕也吃到了,现在,该看病了吧?”
话音落,门外的姑娘们顿时红着脸涌了进来,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苏暮雨找了个碾药的石臼坐下,拿起药杵,安安静静地帮白鹤淮碾着药材。你则选择坐到了他身侧的小板凳上,一边嗑着蜜饯,一边手脚麻利地帮他分拣着待碾的药材,时不时递过去一把。
姑娘们的目光像黏了蜜,尽数黏在苏暮雨身上,眼神里的痴迷藏都藏不住。你顺着她们的视线望过去——他穿着素白长衫,垂着眼帘,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发梢,竟真的生出几分温润如玉的模样。你心里嘀咕:确实长得人模人样的,难怪招人惦记。:
苏暮雨被你看得有些不自在,碾药的动作慢了半拍,低声唤:“阿渡?”
你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摇着头嘀咕:“真是祸害一千年啊。”
苏暮雨没太听懂这话里的调侃,也没追问,只看了你一眼,见你吃得开心,便又低下头,继续碾药。只要你在身边,闹点吵点,也没什么不好。
另一边,白鹤淮对着身前的姑娘问道:“姑娘哪里不舒服?”
那姑娘的魂儿早飘到苏暮雨身上了,压根没听见问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边。
白鹤淮无奈地轻拍桌面,加重语气:“伸手。”
姑娘这才回过神,红着脸伸出手。白鹤淮指尖搭在她腕脉上,又问了一遍:“什么病啊?”
“我……我就是不知道哪里不舒服,才来的。”姑娘说话时,眼睛还不忘往苏暮雨那边瞟。
白鹤淮眼珠一转,忽然笑了,像是发现了什么商机,慢悠悠道:“十两银子,我让他亲手给你煎药,如何?”
姑娘眼睛一亮:“什么药?”
白鹤淮拿起纸笔,大笔一挥,写下“板蓝根一两”,递过去:“喏,十两银子。”
你听到后目瞪口呆,用胳膊肘捅了捅苏暮雨,低声道:“木鱼,你瞧,神医这生意,做得够黑的啊。”
苏暮雨手上的碾药杵没停,声音淡淡的:“十两很多吗?”
“不你被他这话噎得一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你当人人都像你,在暗河待久了,花钱如流水,半点不心疼?”
苏暮雨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你,眼底浮着几分真切的疑惑,显然没明白你这话里的计较。
那边的姑娘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一两板蓝根……要十两银子?”
白鹤淮作势要把药方收回来,挑眉道:“你要是不要,我便给旁人了。”
姑娘连忙攥住药方,生怕被人抢了去,忙不迭道:“要要要!”说着便掏出银子递过去,捧着药方,红着脸你们的方向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