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赛的日程如同被反复锻打的钢铁，延展、密实，又带着淬火后的锐利。失败与胜利的弧光交替闪烁，每一次复盘都像是将滚烫的战局重新浸入冰水，在刺耳的淬裂声中析出更纯粹的晶体。九尾在这种持续的高压与提炼中，呈现出一种令人屏息的“尖锐感”。他的操作、决策、甚至偶尔的沉默，都像打磨到极致的刀刃边缘，反射着无机质的冷光。他的“系统”运转得如同精密的差分引擎，每一次齿轮咬合都发出不容置疑的、数学般严密的逻辑声响。

星晚在这种锐利的空气中，更加彻底地扮演着“安静背景”的角色。她像一片被精确计算好折射率与透明度的玻璃，无声地嵌在基地的日常里，几乎不产生任何可能干扰主光路的“散射”。她的存在，简化成了几个固定坐标点的规律移动：门口（上学放学）、书桌（做作业）、沙发（看绘本）、自己房间（睡觉）。那些属于孩童的、不规则的嬉闹、突发的好奇、或情绪化的声响，都被她小心地收敛、压缩，存储在了与训练室能量场绝缘的“缓冲区”——比如她和阿姨在厨房的低声说笑，或者她关起门来自己玩的动静。

然而，孩子毕竟是孩子，她的世界并非全然由平滑连续的线条构成。总有一些“离散”的瞬间，一些突如其来的、非计划内的“变量”，会如同量子涨落般，从她高度自制的“静默场”中逸出。

这天是周末，但训练照旧。周诣涛一早就去了训练室，参与一场重要的模拟BP（禁用/选用英雄）演练。星晚醒来时，家里很安静。阿姨在厨房准备早餐，香味隐隐飘来。

星晚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自己睡裤的裤脚卷起了一截，露出小腿。她随手去拉平，指尖却碰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的异物感。

她低头，凑近仔细看。

在她小腿靠近脚踝的皮肤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米粒大小、边缘整齐、微微泛红的浅表擦伤。可能是昨天在幼儿园玩耍时，不小心蹭到了哪里，当时没注意，睡了一觉才显现出来。

伤口很浅，几乎不出血，只是有些泛红，按上去有轻微的刺痒感。

若是平时，星晚大概会自己对着伤口吹吹气，或者跑去找哥哥或阿姨要点儿童创可贴贴上。但此刻，家里过于安静，哥哥在忙，阿姨在厨房……她盯着那个小红点看了一会儿，一种混合着一点点疼、一点点委屈、又有点“这是我的小秘密”的奇异感觉，慢慢浮上心头。

她没有立刻下床，而是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盯着那个小小的伤口，开始发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小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恰好将那个红点笼罩其中，仿佛舞台的追光灯，将这一个微不足道的“离散事件”，无限放大在了她清晨的注意力焦点上。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红点，有点像她图画书上画的、落在花瓣上的瓢虫，又有点像……九尾哥哥键盘上，某个她记不住功能的、闪着红光的按键。

一种想要“分享”或者“确认”这个发现的冲动，悄然滋生。不是寻求安慰，更像是一个孩子发现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微小的世界谜题，想要在一个她觉得“足够厉害”的人面前，不动声色地“展示”一下，看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尽管她几乎可以肯定，对方不会有任何反应。

这个念头毫无逻辑，却格外执着。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穿上拖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洗漱，而是抱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小心翼翼的探索心态，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空无一人，训练室的门紧闭。

她光着的小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客厅中央，在地毯上坐下。她没有去拿玩具，也没有开电视。只是抱着膝盖，将那条带着小红点的腿，以一种不太自然但足够显眼的姿势，伸展开来，让那道追光般的光斑，继续笼罩着那个小小的伤口。

然后，她开始等待。

等待什么？她也不知道。或许只是等待时间的流逝，等待这个“秘密”在她心里慢慢消化。又或许，潜意识里，她在等待那个“系统”的“环境扫描”，偶然掠过这个微不足道的“异常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和厨房隐约的水流声。

训练室的门，始终没有动静。

星晚等得有点无聊，注意力从伤口上移开，开始观察地毯上的花纹。那个小红点带来的细微存在感，渐渐消散在日常的寂静里。

就在她几乎要忘记这个“小事件”，准备起身去洗漱时——

训练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不是九尾，是冰尘。他打着哈欠走出来，看样子是去洗手间。他看到坐在地毯上的星晚，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早啊星晚，坐这儿干嘛呢？”

星晚连忙把腿收回来，小脸有点红：“没、没什么。”

冰尘也没在意，揉着眼睛走了过去。

星晚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她正准备爬起来，训练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是九尾。

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周诣涛认得，那是他记录核心战术思路和灵感的专用本，从不离身），眉头微锁，似乎正在思考什么，脚步很快地走了出来。他的目光没有聚焦，仿佛还沉浸在笔记本上的某个符号或算式里。

他径直走向厨房的方向——似乎是想去接水，顺便让高速运转的大脑短暂切换一下场景。

他的路径，会从星晚坐的地毯旁边经过。

星晚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又将那条腿，轻轻地、试探性地，向外伸出了一点点。让那个已经不那么明显的红点，重新暴露在光线和可能的视线范围内。

九尾走得很专注，目光落在前方虚空，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笔记本的边缘。

就在他即将与星晚那片地毯区域擦身而过时，他的脚步，极其突兀地、没有任何预兆地顿住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星晚或她的腿。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向那个方向。

他的停顿，源于他脑中正在高速演算的某个战术模型，在某个“IF-THEN”的逻辑节点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暂时无法确定的变量。可能是英雄技能的一个冷却时间细节，也可能是地图资源刷新时间的一个微小浮动区间。

这个“不确定”让他那追求绝对精确的“系统”，瞬间进入了“卡顿”状态。如同精密齿轮间突然落入一粒微尘，虽然微不足道，却足以让整个运转产生一次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他站在那里，眉头蹙得更紧，眼神放空，所有感官暂时向内收缩，全力处理这个内部逻辑冲突。

这个停顿大约持续了两秒。

就在这两秒的“系统卡顿”期间，他高度集中、暂时屏蔽了大部分外部信息输入的“感知模块”，产生了一个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漏洞”或“溢出”。

仿佛是为了填补那瞬间的“信息空白”，他的视觉系统，在无指令状态下，自动抓取了一帧最近的、未被主动处理的“环境快照”。

这帧快照里，包含了客厅地毯的一角，和一个坐在那里的小孩，以及……小孩小腿上一个米粒大小、被光线微微照亮的红色点状物。

这帧图像，作为一个无意义的“环境噪声数据”，被捕获、传入，然后，与他此刻正在内部挣扎处理的、那个关于“不确定微小变量”的逻辑困境，发生了某种极其荒谬、毫无理性可言的、瞬间的“神经搭错”。

在他的意识尚未理清战术细节的迷雾时，一个基于图像本能的、最底层的、近乎条件反射的“模式识别”被触发了——那个红点，在视觉上，与某种需要被注意、被标记的“异常信号”或“潜在错误提示”，有着诡异的相似性。

于是，在他尚未恢复对“战术变量”的思考主导权时，一个基于这荒谬“搭错”而产生的、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行动指令”，越过了他严密的逻辑审查，从他嘴里，以近乎呓语的、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地滑了出来：

“……bug？”

声音极其轻微，含糊，几乎只是唇齿间一次无意识的摩擦，带着浓重的困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几乎在这个音节出口的瞬间，九尾的“系统”就从那个短暂的逻辑卡顿中挣脱出来，重新取得了绝对控制权。战术模型里的变量被重新审视，不确定感迅速消解。

他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眉头松开。他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短暂的失神和那句莫名其妙的呓语。

他的目光，也终于恢复了常态的“环境扫描”模式，平淡地扫过周围，自然也扫过了地毯上的星晚和她小腿上的红点。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异常识别”的痕迹。那红点在他眼中，变回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孩子身上常见的、微不足道的小擦伤。属于完全不需要处理的“环境背景噪声”。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似乎是对自己刚才那瞬间的“走神”（他大概会这样理解）感到一丝轻微的不悦。

然后，他不再停留，迈着恢复了稳定节奏的步伐，走向厨房。

星晚坐在地毯上，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离得不远，九尾那句轻如蚊蚋的“bug”，她听得真真切切。

Bug？什么bug？她腿上这个红点吗？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伤口，又抬头看看九尾已经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小脸上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种奇特的……被“击中”的感觉。

九尾哥哥刚才……是在说她的伤口吗？用了一个她听不懂的、奇怪的词？

他不是在关心，不是在询问。那语气，更像是一个程序员，在检查代码时，无意间瞥见了屏幕角落一个不显眼的、暂时不影响运行的、小小的“错误标记”。

他识别了它（或许是以一种他特有的、扭曲的方式），标记了它（用了一个她不懂的词），然后……就把它放在那里了。没有处理，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确认了它的“存在”和“异常属性”。

这算是什么反应？

星晚不懂。但她心里的那点因为小伤口而起的、微妙的委屈感和“秘密感”，却在那一声“bug”之后，奇异地消散了。

仿佛这个“离散”的、属于她的小小事件，被那个庞大、沉默的系统，以一种极其古怪的方式，“看见”了，甚至被赋予了一个“名称”（尽管她不懂）。然后，就被归档，搁置，不再占据她额外的注意力。

它从一个需要她独自关注的“秘密”，变成了一个被更高级系统（即使是以错误的方式）短暂扫描过的、已知的“环境参数”。

她的任务完成了。这个“bug”被发现了（虽然发现的方式很奇怪），她可以不用再惦记它了。

她爬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探进脑袋。九尾正背对着她，在直饮机前接水。

“阿姨，”星晚小声对正在煎蛋的阿姨说，“我腿上有个小口子。”

阿姨回过头，关切地看了看：“哎呀，怎么弄的？痛不痛？来，阿姨给你擦点药膏。”

“不痛。”星晚摇摇头，很平静，“就是一个小bug。”

阿姨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星晚抿嘴笑了笑，跑开了。

九尾接完水，转过身，看到星晚跑开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端着水杯，走回训练室，重新沉浸到他那个由连续逻辑和确定变量构成的世界里。

至于刚才那声莫名其妙的“bug”呓语，早已被他强大的逻辑自检系统，归类为一次因疲劳导致的、无意义的“随机神经噪声”，并迅速从缓存中清除，不留痕迹。

只有星晚，在阿姨给她涂上凉凉的药膏时，心里还在反复回味着那个奇怪的词。

bug。

一个属于九尾哥哥世界的、冰冷的、她还不懂的词。

一个将她那个微不足道的“离散”小事件，与一个宏大、连续的“系统”世界，在某个荒谬瞬间，短暂连接起来的词。

这个连接毫无意义，甚至基于错误。

但它真实地发生了。

如同宇宙射线偶然穿透大气层，在地面探测器的屏幕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无法解释的亮点。

这个亮点不改变任何宏观规律，却证明了两个看似无关的层面，曾在某个极小的尺度上，有过一次静默的、基于误会的交会。

星晚腿上的小红点，很快结痂、脱落，了无痕迹。

而那个被误读为“bug”的瞬间，却像一颗微小的、奇异的种子，悄悄落在了她认知的土壤里，等待着未来某天，或许会长出关于“错误”、“异常”与“系统”的、独特理解的新芽。

训练室里，键盘声连绵不断，那是宏大系统永不停歇的、追求连贯与完美的运算。

而生活中，那些“离散”的、不合逻辑的、小小的“bug”，依然会不时出现，被忽略，被误读，或者，被某个沉默的系统，在极其偶然的瞬间，以它特有的方式，打上一个无人能懂的、冰冷的标记。

然后，一切继续。

离散与连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