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被带走那天，翡翠镯子碎成三截，清脆的声响惊飞了庭院里的麻雀，也惊碎了她三十载精心构筑的幻梦。镯子是她嫁入沈家时，婆婆亲手为她戴上的，说是传家之宝，实则是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她的自由，也锁住了她作为母亲的本能。她没哭，也没求饶，只在警车关门那一刻，回头望了一眼沈家老宅。那扇雕花木门在暮色中泛着陈旧的暗红，门楣上“沈宅”二字被岁月磨得斑驳，她守了三十年，以为能守出一个“正统”的家。可她忘了，血缘从不认门第，只认血脉里流淌的真相，那真相如刀，终将割开所有虚饰的金线。
审讯室里，白炽灯的光刺得她眯起眼，也刺得她无法逃避。她对着录音笔，缓缓开口：“我不是恶人……我只是个母亲。”声音沙沙的，像枯叶摩擦过地面，带着某种被碾碎的质感。她讲起十五年前的雪夜，李嫂抱着婴儿冲进她房里，浑身是雪，发梢结着冰碴，像是从地狱边缘逃回来的亡魂。襁褓中的婴儿发出微弱的啼哭，小脸皱巴巴的，却奇迹般地活着。“太太，救救她！他们要烧了她，说她是‘不祥之女’！”李嫂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她看见婴儿的瞬间，心头猛地一颤。那孩子眉眼间竟与她早夭的女儿有几分相似——那个因先天心脏病没能活过七岁的孩子，她连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没留下，只有一张褪色的B超图，藏在梳妆盒最底层。那一刻，她仿佛看见自己的女儿在雪地里挣扎，而她能抓住的，只有这微弱的一线生机。
“我想救一个。”她声音颤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道疤——那是生产时留下的，像一道未能愈合的伤口，也像一道永恒的烙印，“所以我说：‘换吧。让知意活，让小影藏。’”她以为这是慈悲，可后来才懂，这是罪。她给沈知意吃最贵的补品，穿最精美的裙子，教她弹钢琴、跳芭蕾，把她雕琢成“沈家千金”的完美模样。可每当深夜，她总梦见那个被她送走的女孩，在雪地里哭着喊“妈妈”，声音穿透层层梦境，刺得她心口发疼，疼得她整夜无法入眠。
“我配不上这个称呼。”她对着审讯室的单向玻璃，摩挲着手腕上那道疤，镜中倒影面容憔悴，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灰烬与未干的泪，“但我还是想说——小影，妈妈对不起你。”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在她余生的每一寸呼吸里。
沈知意在档案室看到这段录音时，手里正攥着柳如烟留下的遗物：一盒未拆的儿童维生素，生产日期是十五年前。药瓶上的标签已泛黄，但剂量与成分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粒都标注着“补铁、补钙、补维生素D”。她忽然明白，那场看似无情的调换，竟也藏着一份扭曲的温柔。维生素盒内页上，有一行极淡的小字：“给小影，愿她平安。”字迹被泪水浸透，模糊难辨，却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沈知意心中所有的恨意。
她蹲在档案室的角落，将药瓶紧紧贴在胸口，泪水无声滑落。她终于明白，柳如烟不是不爱，只是爱得笨拙而扭曲，像一株在阴影里生长的植物，只能用错误的方式去追逐阳光。而她与小影，不过是那场爱与罪的博弈中，被抛向不同方向的两粒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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