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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小影的咨询室》

镜像双生花

小影的心理诊所开在城西一条幽深的老巷里,巷子两旁是斑驳的灰墙,爬满了常春藤,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伸向天空的细小手臂。门牌是“梧桐7号”,木牌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却仍固执地挂着。诊所的门是斑驳的木门,漆成淡蓝色,像是从某个旧梦里拆下来的碎片。门楣上悬着一串风铃,铜制的铃铛被磨得发亮,风吹过时,叮咚声清越而空灵,像一串未言尽的话语,在空气中轻轻回荡,又像某个遥远的夜晚,有人在雪地里低语。

她总戴着半幅灰纱,纱质轻薄如烟,是素麻与蚕丝混织的,透光却不透影。灰纱遮住左半张脸,只露出右眼与温润的唇角。右眼是杏仁形的,瞳色偏浅,像蒙着一层晨雾,总在光线下泛出淡淡的金。患者说她神秘,有人猜测她是毁容的名媛,有人说是逃避过去的逃犯,她从不解释,只在咨询开始前轻声说:“你可以叫我小影。在这里,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说的故事。”

有个女孩来咨询,十七八岁,瘦得像根芦苇,坐进皮质沙发时,整个人几乎陷了进去。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角,指甲啃得参差不齐。她说她总梦见自己在雪地里走,身后跟着另一个自己。声音带着梦呓般的恍惚:“她穿红裙,我穿白裙。她说:‘你不是她,你只是替身。’”说到这儿,她忽然抬头,眼里泛起泪光,“林医生,我是不是真的……是替身?”

小影指尖微颤,灰纱下的右眼闪过一丝痛色,那痛色像一道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她沉默片刻,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轮廓。她轻声问:“你母亲还在吗?”

“死了。”女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三年前车祸。她说,她本该死的是我姐姐。可姐姐早就不在了,是她亲手……”她没再说下去,眼泪却猝然落下,砸在咨询室的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小点,像一颗颗沉入湖底的石子。

小影没说话,只是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幅画——梵高的《罗纳的星夜》。她将画轻轻放在茶几上,画中河面倒映着双星,漩涡般的笔触仿佛在诉说某种永恒的纠缠。她指着画说:“你看,这两颗星,一明一暗,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里。可它们本是一体。没有谁是替身,它们只是以不同的方式存在着。”

女孩怔怔望着画,忽然低声啜泣。小影没劝,只是递上纸巾,然后轻轻按开录音笔:“说吧,从头说。我会听。”

等女孩走后,诊所重归寂静。小影摘下灰纱,对着墙上那面旧镜子凝视自己的脸。镜中人,有时是沈知画,眉眼间透着冷冽的倔强,像一把藏在匣中的刀;有时是小影,眼神里藏着怯懦与温柔,像一株在阴影里生长的植物;有时,是那个在雪夜里被抱走的婴儿,皱巴巴的小脸带着初生的懵懂,被裹在褪色的襁褓里。她伸手触碰镜面,指尖与倒影相叠,仿佛跨越了十五年的光阴。镜框边缘嵌着一枚银锁,锁上刻着“知画”二字,那是李嫂临终前塞给她的,锁扣上还带着李嫂掌心的温度。

“我终于学会,不靠别人来定义自己。”她轻声说,声音与镜中的回声重叠,像两个灵魂在对话。

她转身走向书架,最上层摆着一排玻璃瓶,每个瓶里都盛着一片梧桐叶,叶脉在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每一片叶子,都来自一个结束咨询的患者。他们走时,会从门外的梧桐树上摘下一片叶子,放进她递出的玻璃瓶,说:“这是我的过去,交给你了。”她从不打开,只是收着,像收着一封封未寄出的信。

她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本日记,封面上写着“小影自述”。翻开第一页,是她刚到诊所时写的:“今天,我收治了第一个患者。她说她梦见另一个自己。我看着她,像在看十五年前的我。”字迹颤抖,像风中的烛火。中间一页写着:“我开始怀疑,沈知意是不是也梦见我?她会不会也觉得,我是她的影子?”最后一页,是三天前写的:“今天,我治好了自己。我梦见姐姐,她对我笑了。她说:‘你不是影,你是光。’我哭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她合上日记,走到窗前。梧桐树在风中摇曳,落叶纷飞,像无数封寄往过去的信。她忽然想起林正南带她来这间诊所的第一天,他站在树下,说:“小影,人心里的病,不是药能治的。但倾诉,像落叶归根,终有归处。”那时她还不懂,如今她终于明白——治愈,从来不是遗忘,而是接纳。

手机响了,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明天,法院开庭。你来吗?”

她望着屏幕,良久,回了一个字:“来。”

她知道,明天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开始。她不再是躲在灰纱后的影子,也不是被调换的替代品。她是林小影,是心理医生,是沈知意的妹妹,是李嫂的女儿,是林正南的养女,是她自己。

她走到镜前,重新戴上灰纱,却不再遮住眼睛。然后,她轻轻打开诊所的门,风铃叮咚作响。一片梧桐叶飘落,她伸手接住,夹进日记本里。

“今天,”她轻声说,“我又收治了一个病人——我自己。”

窗外,夕阳西沉,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梧桐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株终于缠绕生长的双生花,在时光的土壤里,缓缓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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