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的修琴铺,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闻音”二字。老板叫沈砚,性子寡言,手指却巧,经他手修好的琴,音色总能复原如初。
铺子里最老的一把琴,是把断了弦的二胡,放在角落的琴盒里,蒙着层薄灰。那是林深的琴。
沈砚认识林深时,才十六岁。林深是巷口戏班的琴师,拉得一手好二胡,《二泉映月》拉到悲处,能让台下看戏的老太太抹眼泪。沈砚那时还是学徒,总偷偷扒着戏班后台的门缝,看林深调弦,手指在琴杆上跳跃,像有精灵在跳舞。
“想学?”林深发现了他,递过来一块糖,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进来吧,别冻着。”
沈砚就这么成了林深的“小尾巴”。林深教他认弦,教他运弓,把自己用旧的琴弓送给了他。戏班散场晚,林深会牵着他的手,走在空荡的巷子里,二胡声在石板路上荡开,惊飞檐角的夜鸟。
“等你出师了,我就把这把琴送给你。”林深摸着琴盒,眼神温柔,“到时候,我们组个小班子,你拉琴,我唱戏。”
沈砚点头,把这话刻在了心里。他拼命练琴,指尖磨出了茧,茧子破了又结,只为能早日跟上林深的节奏。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戏班老板欠了赌债,卷着钱跑了,戏班散了。林深收拾东西那天,沈砚蹲在铺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阿砚,”林深推门进来,把那把二胡放在他面前,“我要走了,去南方,找个剧团。”
沈砚猛地抬头,眼眶红了:“我跟你一起去!”
“你还小,”林深摸了摸他的头,手有些抖,“好好学修琴,等我回来接你。”他留下琴,转身走了,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就再也看不见了。
沈砚等了三年。三年里,他成了合格的修琴师,把铺子盘了下来,取名“闻音”,盼着能听到林深回来的脚步声。他每天都擦那把二胡,弦断了就换,琴杆磨亮了就上蜡,像在等一个随时会推门进来的人。
第三年冬天,巷口的邮差送来一封信,是林深寄的。信很短,说他在南方安了家,剧团很好,让沈砚别等了。字里行间,没有一句提及当年的约定。
沈砚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墨迹在眼泪里晕开。他找出那把二胡,试着拉了一段《二泉映月》,调子走了音,像谁在哭。
后来,沈砚再没收到过林深的信。有人从南方回来,说看到过林深,在一个小剧团里拉琴,身边跟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笑得很温和。
沈砚把那把二胡放回琴盒,锁进了柜子最深处,再也没碰过。
他修过无数把琴,名贵的,普通的,每一把都能修好,唯独修不好自己心里的那道缝。铺子里的“闻音”木牌换了新的,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只有他还守在原地,像个被时间遗忘的坐标。
七十岁那年,沈砚病了,躺在床上,意识时好时坏。弥留之际,他让徒弟把那把二胡取出来。
琴盒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散开。沈砚伸出手,指尖抚过琴杆,那里还留着林深的温度。他笑了,像个十六岁的少年,轻声说:“林深,我等你……好久了。”
窗外的雪落了下来,飘进半开的窗,落在琴盒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沈砚闭上眼睛时,手里还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琴弓。或许在他最后的梦里,又回到了那个有月光的夜晚,林深牵着他的手,二胡声在巷子里回荡,而他跟着调子,一步一步,走向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