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敢死试试”
角宫东厢房的炭火烧得极旺,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瞬间熄灭成一小撮白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得发涩,混着血腥和某种腐烂的甜腥气,粘在鼻腔里,洗都洗不掉。
宫远徵躺在床上,眼睛紧闭,脸色白得透明,像一尊易碎的玉雕。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和唇边不断渗出的、带着黑色絮状物的血沫,证明他还活着。
叶晚儿跪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朵冰魄莲,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莲花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半透明的花瓣上还沾着雪峰的冰晶,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她盯着宫远徵胸口那个掌印——黑色已经蔓延到了锁骨,皮肤开始溃烂,脓液混着暗红的血不断渗出,把身下的床单浸透了一大片。
宫尚角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玉杵和玉臼,正在研磨冰魄莲的花蕊。动作很稳,但额角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衣领里。
“花瓣捣碎,”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花蕊磨粉,用雪水调成膏状。外敷伤口,内服花汁。”
叶晚儿点头,手却抖得厉害。她掰下一片花瓣,放进玉臼里,拿起玉杵开始捣。花瓣很脆,一碰就碎,化成一小滩淡蓝色的汁液,散发出清冽的、带着冰雪气息的香气。
她捣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浪费一丝一毫。眼睛却一直盯着宫远徵,盯着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盯着他唇边不断涌出的黑血。
“快一点。”宫尚角催促,声音更哑了,“毒性在往心脉走。”
叶晚儿咬牙,加快了动作。花瓣很快全部捣碎,汁液收集在一个白玉碗里,淡蓝色的,像融化的天空。她又开始磨花蕊,花蕊更硬,磨起来很费力,但她的手腕很稳,一下一下,磨成极细的粉末。
磨好了,她把粉末倒进汁液里,用玉匙慢慢搅匀。汁液渐渐变成粘稠的膏状,颜色更深了,像深夜的海。
“外敷。”宫尚角把一碗雪水递给她。
叶晚儿接过雪水,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开始处理宫远徵胸口的伤口。
溃烂的地方已经能看到白骨,脓液混着血不断涌出,散发着甜腻的腐臭。她咬着牙,用浸了雪水的布巾一点点擦掉脓血,动作很轻,但每擦一下,宫远徵的身体都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破碎的呻吟。
擦干净了,她挖起一勺冰魄莲膏,敷在伤口上。
药膏触到溃烂皮肤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宫远徵的身体猛地绷紧,眼睛忽然睁开——
但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只有一片骇人的血红。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黑血,溅了叶晚儿一脸。
“按住他!”宫尚角低吼。
叶晚儿扑上去,用身体压住宫远徵不断挣扎的上半身。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像垂死挣扎的困兽,每一次挣扎都撞得她肋骨生疼。但她死死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肩膀,下巴抵着他冰冷的额头,一遍遍在他耳边说:
“没事的……宫远徵……没事的……我在……”
声音在抖,眼泪混着他喷出的血,糊了满脸。
宫尚角抓住宫远徵乱挥的手臂,用力按在床板上。金复也冲进来帮忙,两人合力,才勉强制住他的挣扎。
叶晚儿趁机把剩下的药膏全部敷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花蕊磨粉后剩下的汁液,她收集起来的。她拔开塞子,捏开宫远徵的嘴,把汁液灌进去。
汁液很凉,宫远徵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更多的黑血涌出来。但他咽下去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药效很快。
几乎在汁液入喉的瞬间,他胸口的黑色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苍白但完好的沙滩。溃烂的地方也不再流脓,伤口边缘开始结出一层极薄的、冰蓝色的痂。
宫远徵的挣扎渐渐弱了,身体软下来,重新陷入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唇边的血也不再是黑色,变成了暗红色。
叶晚儿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全是血和泪,衣服也沾满了脓血,整个人狼狈得像从血池里爬出来。但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涌出来。
“他……活过来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
宫尚角探了探宫远徵的脉搏,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直起身,看向叶晚儿,眼神复杂。
“你做得很好。”他说,声音还是很哑,“但现在,该处理你的伤了。”
叶晚儿这才感觉到疼。
肋骨像断了,每呼吸一下都像有刀在搅。腿上的伤口在低温下冻伤,现在回暖了,开始火辣辣地疼。脸上的擦伤,手上的冻疮,还有被冰蟒甩出去时撞在冰壁上的淤青,全都苏醒过来,像无数根针在扎。
但她摇头。
“我没事。”她说,眼睛还盯着宫远徵,“等他醒了……我再……”
“等他醒了,你就死了。”宫尚角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金复,带她去隔壁房间,处理伤口。这是命令。”
金复上前,想扶叶晚儿起来,但她躲开了。
“我不走。”她固执地说,“我要在这儿看着他。”
“叶晚儿——”
“我说我不走!”她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像一头护崽的母兽,“他还没醒!万一毒性复发怎么办?万一他需要我怎么办?我——”
话没说完,床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
叶晚儿僵住了,猛地转头。
宫远徵的眼睛睁开了。
虽然还很涣散,虽然还布满血丝,但确实睁开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气音:
“……叶……晚儿……”
叶晚儿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至少有了温度,不再是那种死寂的冰冷。
“我在。”她哭着说,“我在这儿,宫远徵,我在这儿……”
宫远徵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没被她握住的手,很轻地,碰了碰她脸上的血和泪。
“……脏……”他说,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叶晚儿笑了,又哭了,胡乱用袖子擦脸,却越擦越脏。
“你才脏。”她哽咽着说,“满身是血,丑死了。”
宫远徵扯了扯嘴角,像想笑,但没笑出来。他的视线慢慢移向她的腿——那里,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边缘结了冰,又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腿……”他说。
“没事。”叶晚儿摇头,“一点小伤,不疼。”
“说谎。”宫远徵的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她裤管上的血迹,“你……去雪峰了?”
叶晚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宫远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深,很沉,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傻子。”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在颤抖,“那种地方……你也敢去……”
“为了你,哪儿都敢去。”叶晚儿握紧他的手,“所以宫远徵,你给我听好了——”
她俯下身,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是敢死,我就追到黄泉路上,把你揪回来,然后狠狠揍你一顿。揍到你哭,揍到你求饶,揍到你发誓再也不敢死为止。”
宫远徵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映出她那张脏兮兮的、满是血泪的脸,和她眼睛里那片不加掩饰的、近乎凶狠的执着。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一个笑,虚弱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笑了。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力道不大,但很稳。
“……好。”他说,“不死。”
话音落下,他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但这次,呼吸是平稳的,脸色是安宁的,胸口那个掌印周围的黑色已经褪尽,只剩下冰蓝色的药痂,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叶晚儿还握着他的手,跪在床边,一动不动。
宫尚角站在她身后,看了她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金复也跟着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叶晚儿低下头,把脸贴在宫远徵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但她的手是暖的。她就这么贴着,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窗外,天快亮了。
晨曦从窗纸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金色的光斑。炭火还在烧,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又熄灭。
像生命。
像希望。
像某个差点失去、却又被拼命抢回来的——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