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雪宫十日
雪宫的第一夜,叶晚儿是在冰洞里过的。
洞很小,勉强能容一人蜷缩。洞口用枯枝和雪块草草掩着,挡不住多少风,只能稍微减缓寒气侵入的速度。她裹紧身上单薄的披风——是宫远徵给的,墨青色,边缘镶着银线,本来只是装饰,现在却成了唯一的御寒物。
还是冷。
冷到骨头发疼,牙齿打颤,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渣。她把冻僵的手凑到嘴边哈气,但呵出的白雾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扑在脸上,刺得皮肤生疼。
更糟的是饿。
试炼开始前,每个人只发了三块干粮,要撑三天。她省着吃,现在还剩两块,但胃已经饿得抽痛,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着拧。
她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饼很硬,冻得像石头,她用口水慢慢含化,一点一点咽下去。过程很慢,很艰难,但至少能骗骗胃。
吃完这一小角,她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她从包袱里掏出那个青瓷瓶——“醉生”,宫远徵给的迷药。拔开塞子闻了闻,气味很淡,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说能放倒一头熊。
她倒了一点粉末在掌心,小心地撒在洞口。粉末落在雪上,很快融入,看不出痕迹。这是为了防止夜间有野兽或……其他人靠近。
做完这些,她重新蜷缩起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宫远徵。
他苍白的脸,他深黑的眼睛,他最后说的那句“十天,我只给你十天”。还有更早之前,在药房里,他教她用暗器时落在她颈侧的呼吸;在地牢里,隔着墙问她“疼吗”的声音;在角宫,他第一次流泪时滚烫的眼泪。
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叶晚儿睁开眼睛,盯着冰洞顶部那些细小的冰棱。它们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幽蓝的光,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孤独。
这种孤独不是身体上的——虽然冰洞里只有她一人。是更深层的,像被从某个温暖的、熟悉的世界里硬生生剥离出来,扔进这片冰冷死寂的雪原。
她想念药房的炭火,想念石台上那些瓶瓶罐罐碰撞的清脆声响,想念宫远配药时专注的侧脸,甚至想念他身上那股永远散不去的药草苦香。
想念到心口发疼。
她抬手,摸了摸颈间那块玉佩——宫远徵给的,雕着兰草,用红绳系着。玉佩很凉,贴着皮肤,冻得她一哆嗦。但她没摘下来,反而握得更紧,像是要从这块冰冷的石头里汲取一点虚幻的暖意。
然后她按了三下玉佩上的机关。
很轻的三下,咔,咔,咔。几乎听不见,但她知道,远在宫门的宫远徵,能感觉到。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我还活着,我在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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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地牢三层。
宫远徵靠坐在墙角,眼睛盯着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水珠很慢地凝聚,变大,最后不堪重负地滴落,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嗒嗒声。这是他数了一整天的东西——第一千四百七十三滴。
不,现在是第一千四百七十四滴。
他又被关进来了。
不是宫鸿羽的命令,是他自己的选择——在叶晚儿走进山道的那一刻,他转身对宫尚角说:“哥,把我关回地牢。”
宫尚角皱眉:“为什么?”
“因为这里最安全。”宫远徵说,声音很平静,“羽宫现在盯着我,长老院盯着我,无锋也可能盯着我。如果我待在角宫或徵宫,他们会想方设法找我麻烦。但如果我在地牢里——”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
“一个被关起来的、失去威胁的徵宫少主,对他们来说,就没价值了。”
宫尚角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于是宫远徵又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冰冷的石壁,潮湿的空气,永远散不去的霉味和血腥气。唯一的不同是,这次他没有被绑,没有被审,只是被关着,像一件被暂时寄存的货物。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需要这个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来做一件事——
等叶晚儿。
等那个傻到去闯三域试炼的女人,等那个说要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身后的女人,等那个……让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害怕失去的人。
胸口的新肉又开始痒了,是愈合时的正常反应。但他觉得很烦,伸手去抓,抓得很用力,直到抓破皮,渗出血。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然后他感觉到胸口那块玉佩,轻轻震了三下。
很细微的震动,像心跳,像蝴蝶振翅。但他感觉到了。
是叶晚儿。
她还活着,她在想他。
宫远徵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
但很快又绷紧了。
因为震动只有三下,然后就停了。这意味着她只是报平安,没有遇到危险,但也没有更多信息。她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受伤?
这些,他都不知道。
这种未知,比地牢的寒冷更让他难受。
他站起身,在狭窄的牢房里踱步。三步走到墙边,转身,三步走回来。来来回回,像困兽。
踱到第十圈时,他忽然停下,一拳砸在墙上。
石壁很硬,手背立刻破皮,血渗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淌。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盯着墙上那点鲜红的血迹,眼睛慢慢变红。
“叶晚儿……”他对着空气,低声说,“你最好……活着回来……”
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很快被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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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宫的第三天,叶晚儿找到了第一处补给点。
在一个冰裂谷的底部,很隐蔽,需要顺着一条几乎垂直的冰缝爬下去。冰缝很窄,她只能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挪。冰面滑得厉害,她摔了三次,最后一次差点滑下深不见底的冰渊,幸好抓住了岩壁上突出的冰棱。
冰棱割破了手掌,血滴在雪上,洒出一串刺目的红。
她没时间处理,只是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继续往下爬。
到底部时,天已经快黑了。
补给点是一个小小的冰洞,里面放着三份干粮和三个水囊。干粮还是那种硬邦邦的饼,水囊里的水已经冻成了冰坨。但叶晚儿很高兴——至少证明她没走错路。
她拿了一份干粮和一个水囊,把剩下的原样放好——这是规矩,不能多拿,要给后面的人留。然后她爬出冰洞,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开始吃东西。
饼比之前那块更难啃,冻得太硬,她用刀背敲了半天才敲下一小块。水囊里的冰坨没法喝,她就含在嘴里,用体温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咽下去。
吃得很慢,很艰难,但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不再抽痛得那么厉害。
吃完,她把剩下的干粮和水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她抬头看向冰裂谷上方——那里,暮色正在迅速降临,天空从铅灰色变成深蓝,最后变成浓稠的墨黑。
星星出来了。
很亮,很多,密密麻麻地洒在夜空里,像一把碎钻。在宫门时,她很少这么仔细地看星星——药房的窗棂总是挡着,而且她总是忙,要么配药,要么看书,要么……和宫远徵说话。
想到宫远徵,心口又疼了一下。
她掏出玉佩,又按了三下。
咔,咔,咔。
我在想你。
你感觉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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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宫远徵正发高烧。
不是伤口感染,是急的——三天没收到叶晚儿的任何消息,那块玉佩再也没震动过。他开始胡思乱想,想她是不是迷路了,是不是掉进冰窟了,是不是遇到雪崩了,是不是……死了。
越想越急,越急越烧,最后烧得神志不清。
他梦见叶晚儿倒在雪地里,浑身是血,眼睛睁得很大,但已经没了光彩。他冲过去想抱住她,但手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气。他拼命喊她的名字,但她听不见,只是躺在那里,慢慢变冷,变硬,最后被雪掩埋。
“不——!”
宫远徵猛地惊醒,从石床上坐起来。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囚衣,黏在身上,冰冷刺骨。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比疼更尖锐的,是恐惧。
那种深切的、几乎要把他撕碎的恐惧——他可能会失去她。真的失去她,像失去爹娘一样,像失去大哥一样,像失去所有在乎的人一样。
他受不了。
绝对受不了。
就在这时,胸口那块玉佩,轻轻震了三下。
很轻,很短暂,像错觉。但宫远徵感觉到了——真实地、清晰地感觉到了。
是叶晚儿。
她还活着,她在想他。
宫远徵瘫倒在石床上,手死死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指节发白。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没入鬓角,没入冰冷的石床。
他哭了。
无声地,压抑地,像个孩子。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苦,是因为……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比任何解药都管用。高烧开始退去,神志慢慢清醒,恐惧一点点消散。
但他知道,这种折磨,还要持续七天。
七天里,他要数着水滴,等着玉佩震动,靠着那三下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咔声,熬过每一个漫长而冰冷的时辰。
像某种酷刑。
但也像某种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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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宫的第七天,叶晚儿找到了冰心莲。
在一个巨大的冰湖中央,湖面冻得很厚,能看见底下幽蓝的、深不见底的湖水。冰心莲就长在湖心——不是长在冰上,是长在水里,透过厚厚的冰层,能看见它半透明的花瓣在水中缓缓摇曳,像某种沉睡的精灵。
很美。
但也很难采。
因为冰层太厚,至少有半丈。她试过用刀凿,但冰太硬,刀刃卷了,冰层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她也试过找裂缝,但湖面平滑得像镜子,没有任何破绽。
她在湖边坐了一天。
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看着云层聚拢,又散开;看着那朵冰心莲在水下静静地、优雅地绽放,像在嘲笑她的无能。
黄昏时,她忽然想起宫远徵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在药房,他教她配一种叫“融冰散”的毒药,说这药性烈,能腐蚀金属,也能融化寒冰。她当时问:“那如果沾到手上怎么办?”
他头也不抬地说:“所以得戴手套。但真沾上了也没事——用雪搓,搓到皮肤发红发烫,把毒性逼出来就行。”
融冰散……
叶晚儿猛地站起身。
她从包袱里翻出那个红瓷瓶——“阎罗笑”改良版,宫远徵给的毒药。拔开塞子闻了闻,气味刺鼻,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这不是融冰散,但也许……可以试试?
她倒了一点粉末在冰面上。
粉末落在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块上。然后,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不是慢慢化水,是迅速腐蚀,形成一个碗口大的凹陷,边缘还在不断扩散。
有用!
叶晚儿心脏狂跳起来。她小心地控制用量,一点一点撒,让毒药腐蚀出一条通向湖心的、狭窄的通道。
过程很慢,很危险——毒气挥发时带着刺鼻的味道,她不得不屏住呼吸,每隔一会儿就退开,大口喘气。毒液溅到手上,皮肤立刻红肿起泡,她抓起一把雪用力搓,搓到双手通红,几乎失去知觉。
但通道在一点一点延伸。
一尺,两尺,三尺……
终于,在月亮升到中天时,她凿穿了冰层。
湖水涌上来,冰冷刺骨,瞬间浸湿了她的鞋袜。她咬牙,把手伸进水里——水冷得像刀子,割得她骨头都在疼。但她没缩回来,只是摸索着,抓住了那朵冰心莲的根茎。
用力一拽。
莲花脱离了水底,被她握在手里。
半透明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像凝结的月光,美得不真实。叶晚儿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它包进事先准备好的绸布里,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任务完成了。
但她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坐在冰湖边,掏出玉佩,按了三下。
咔,咔,咔。
我做到了。
你在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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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宫远徵正在配药。
不是毒药,是安神药——他失眠越来越严重,整夜整夜睁着眼睛,盯着石壁,数水滴,等玉佩震动。金复偷偷给他送了些药材进来,让他自己配点药吃。
他配得很认真,但手在抖。
因为已经七天没收到叶晚儿的消息了。
最后一次震动是三天前,从那以后,玉佩再也没响过。他开始怀疑,是不是玉佩坏了?是不是她出事了?是不是……
不敢想。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把药材一样一样放进研钵里,慢慢研磨。药杵撞击钵底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沉闷,单调,像某种执拗的计数。
磨到一半时,胸口忽然震了三下。
很轻,但清晰。
宫远徵整个人僵住了。
药杵从他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但他没去捡,只是死死攥着胸口那块玉佩,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晃动。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冷笑或嘲讽的笑,是真心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意。虽然嘴角在抖,眼睛在发红,但确实是笑了。
她还活着。
她做到了。
她在告诉他,她在想他。
宫远徵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哭,是笑,是那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笑。
窗外的月光从铁栏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蜷缩的身影上,照出他颤抖的肩膀和紧握玉佩的手。
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也像某种沉重的等待——
还有三天。
三天后,他要看见她。
活着回来。